顾长渊和贺云跟在宁辞身后，一路往灰雾深处走。
沿途遇见的灵植丹药不少，有些藏在乱石缝里，有些悬在枯树枝头，还有些干脆就摆在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上，像是有人故意搁在那儿等人来捡。
宁辞走在最前面，神识扫得很开，凡是灵气波动不对劲的地方都绕了过去，只挑那些干干净净、没被人动过手脚的东西收。
顾长渊和贺云在后面跟着，一个负责警戒一个负责收捡，配合得还算顺手。
两人神魂上的伤服了药之后缓了大半，走起路来也比方才稳当了。
三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阵法中心的方向推进，浑然不知在灰雾之上的某个地方，有两双眼睛正隔着水镜看着他们。
“药老，怎么样？”
中年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水镜里的画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
枯瘦如柴的老者靠在椅背上，干瘪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还不错。这次收获比以往都好，好几个化神期的魂都灭了，神魂收得干净利落。”
他咂了咂嘴，语气又沉下去几分。
“不过也就那样，化神期而已，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中年男子笑着没有接话。
药老把水镜的画面拨了拨，嘴里又絮叨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王家那边在高尚什么。现成的神魂摆在那儿，非要死守着那套规矩，说什么‘不可逾越、不可妄取’。我呸。”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看我们这样多省事，找个低级世界，把凡人豢养起来，让他们种灵植、炼材料，我们坐在这里收就行。他们拿到的不过是我们不要的垃圾，还得感恩戴德地捧着，多好。”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嘴上说着“药老说的是”，目光却落回水镜上，忽然轻咦了一声：“这里怎么还有几只蝼蚁靠近？”
药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水镜里映出三个人的身影，正沿着灰雾中的一条石径往深处走，领头的那个女修步子不快不慢的，后面两个男修一左一右跟着，三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很稳。
药老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三个蝼蚁罢了，也想靠近魂石？”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轻蔑，“当年我和另外两个老不死的，为了得到这块魂石花了多少功夫？最后只有我一个活着回来。就凭他们？”
他指了指水镜里那三个人，手指头晃了晃：
“看着吧，走不了多远。魂石那东西，靠近了就会把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最想要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放大。那两个老的，就是被魂石把心里的欲望放大了几百倍，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心魔缠身了，最后死在雷劫底下。我倒是熬过来了，可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皮包骨头，半人半鬼。”
他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胳膊，关节咔咔作响，“就他们这样的，撑不过半程。”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药老说得是”，然后继续看着水镜里的画面。
他其实想说的是——那个领头的女修，好像不太对劲。
他看着她走进灰雾深处时的步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第一次进战场的元婴修士。
可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药老的脾气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水镜里的三人还在往前走，灰雾越来越浓，画面渐渐有些模糊了。
药老懒得再看，摆摆手把水镜收了，靠回椅子里闭目养神去了。
中年男子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渐渐暗下去的水镜，那个女修的侧脸在灰雾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也跟着退了出去，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几分。
灰雾越来越浓，脚下的石径越来越窄，宁辞走在前面，神识一直铺开着，可还是没能完全压住身后两个人的情绪波动。
先是顾长渊和贺云为了路边一株灵植停下脚步，顾长渊说那株是他先看见的，贺云说他离得更近该归他，两句话不对付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到后面两个人已经把剑拔了出来。
顾长渊举剑指着贺云，贺云横剑相迎，两个人眼睛都红了，嘴里说着“你让开”“你才让开”，剑尖对着剑尖，随时都要动手。
宁辞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这片战场里的负面情绪浓得跟实质一样，修为高些的还能勉强压住，可顾长渊和贺云神魂上都带着伤，识海的防线比平时薄了好几层，又被阵法一放大，心里的执念翻上来就压不住了。
她没再往前走，转身回来，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
两个人被这一下拍得愣了愣，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宁辞已经伸手把两人手里的剑抽走了，往地上一扔，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条捆仙索，三下五除二把两个人背对背绑在了一起。
“小师妹你干什么！”顾长渊挣扎了一下。
“放开我！那株草是我的！”贺云还在喊。
宁辞没理他们，把捆仙索的另一头往院墙似的石柱上一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身后两个人还在嚷嚷，她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待着别动”，然后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灰雾里。
再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阵眼的位置。
灰雾在这里浓到了极致，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旋涡，中间隐约可见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悬在半空，通体泛着幽蓝色的暗光，表面有一层流质般的纹路在缓缓转动——无垢魂石，整座梦魇古战场抽取神魂的根源。
996在系统空间里缩成一团，声音都有点发抖：“宿主！”
宁辞没说话，脚底下踩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步法，绕着魂石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在阵纹的节点上。
走到第三圈末尾，她伸出手，用自身的气息把无垢魂石裹了起来。
那石头起初还在剧烈震颤，像要挣脱，可宁辞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裹越紧，魂石上的幽蓝光芒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石头的样子。
她把石头摘下来收进空间，脚下的阵纹失去了核心，像水波一样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暗下去，灰雾跟着翻涌了几下，然后迅速稀薄起来。
那些还在为机缘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脑子里的疯狂劲儿瞬间退了个干净。
有人举着剑愣在原地，看着对面被自己砍了一剑的同门，脸上写满了“我刚才干了什么”的茫然。
顾长渊和贺云背对背绑着，也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捆仙索，又看了看对方，两人脸上都是一阵红一阵白。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些，脚底下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所有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拽着，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不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了。
天剑宗藏剑峰上，几道白光接连落在院子里，顾长渊和贺云从白光里跌出来，脚还没站稳就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小师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其他弟子的身影倒是陆续苏醒，唯独没有宁辞。
再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躺在自己院子的床上了。
阎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他们睁开眼，立刻凑上来问：
“醒了？怎么回事，这次怎么提前出来了？”
顾长渊和贺云对视了一眼，把战场里的事简单说了，说到一半忽然同时想起了什么，两人猛地坐起来，下床就往宁辞的院子跑。
阎征被他们吓了一跳，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好也跟着追了过去。
三个人推开宁辞的房门，里面安安静静的。
宁辞躺在床上，面色如常，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闫征上前查看，发现宁辞的神魂并没有随所有人传送出来。
慌了神，梦魇战场开启以来开始至今，从未出现过这种问题。
除非……
闫征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