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她没穿过一双属于自己的新鞋。
结婚时穿的棉鞋，还是厚着脸皮去借堂姐的旧物。
对上张烽阳肯定的眼神，陈圆再也忍不住，抱着鞋转身冲进里屋。
片刻后，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
“老三啊……”
张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
他太了解妻子了。
陈圆对一双新鞋有着近乎执拗的渴望。
昨晚给孩子缝完棉鞋后，她就盯着那些布料发呆，眼神里满是酸涩和羡慕。
谁曾想，这份羡慕还没冷却，更好的待遇就砸到了头上。
胶底靰鞡鞋，那是村里有钱人都未必舍得买的硬通货。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咋呼：
“哎？我的鞋呢？”
棉铃仰着脑袋，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那双鞋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她太眼馋了。
“乖，你的那双嫂子正在赶工。”
张烽阳抬手揉了揉女孩软糯的发顶，顺手将手里的一叠厚棉衣递过去，“这些是给你们几姊妹准备的，一人一件，谁也不许争。”
“连金金和铃铛也有份？”
张善瞪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自然有。”
张烽阳颔首确认，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孩子，心里盘算得清楚。
除了眼前的三个小闺女，还有另外两个侄女，全都有新衣裳等着穿。
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换鞋的换鞋，穿衣的穿衣，叽叽喳喳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屋内光线稍暗，张烽阳借着动作掩护，悄悄塞给正在低头换鞋的柳静英一双厚实的新棉袜。
柳静英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点头。
她接过袜子，指尖在粗糙又温暖的布料上摩挲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套进那双布满冻疮、红肿不堪的脚丫子里。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今晚我帮你抹些狼油，好得快。”
张烽阳低声说道。
柳静英垂着眼帘，两团红晕迅速爬上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糖！我要吃糖！”
刚穿上漂亮棉袄的棉铃一眼瞅见桌角散落的水果糖，虽然没看清那黑乎乎的是什么桃酥，但亮晶晶的水果糖绝对没错。
她急得踮起脚尖，小手拼命去够。
“小姑我也要！”
“给我留一块！”
金金和铃铛也挤了过来，场面一度混乱。
张烽阳闻声走出内屋，大手一挥，人手两块水果糖分发下去。
在这个年代，这种硬邦邦却甜腻腻的东西，在大队里简直是奢侈品。
没尝过桃滋味的三个孩子更是如获至宝。
半片桃酥入口，酥脆掉渣，那股从未体验过的香甜味在舌尖炸开。
几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咀嚼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这得花不少钱吧？”
张建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提醒。
他太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公社书记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楚歌，无数双眼睛盯着屁股后面的那点事。
“我心里有数。”
张烽阳含糊其辞，根本没接话茬。
总不能明说那是从某些人身上“借”
来的黑钱吧？
一家人全都换上了暖和的靰鞡鞋，棉铃几个丫头裹在新做的花棉袄里，像几只花蝴蝶似的转圈。
招娣站在一旁，酸溜溜地看着，嫉妒得牙痒痒。
“三哥，我也想要新的！”
她扯了扯嗓子，语气里满是不甘。
“放心，过几天准给你弄一身来。”
张烽阳拍了拍胸脯，心里却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搞钱计划。
家里开销太大，光靠打猎那点收入根本填不上窟窿。
要不……再去寻刀疤脸那帮人的晦气？
毕竟他们身上的油水，可比野兽肥多了。
***
另一边，张家正堂。
“善哥，好看吗？”
陈圆已经第八次提起这个问题，还在不停地抬起脚，展示脚上崭新的靰鞡鞋。
张善无奈扶额，嘴角抽搐：“好看，真好看，这话我都听出茧子了。”
他伸手推了一把媳妇：“赶紧收拾东西，再磨蹭太阳都下山了，中午饭还吃不吃了？”
这女人以前比谁都着急出门，如今新鞋一上脚，倒是成了木头人，挪不动步子了。
“娘，我也去走亲戚！”
金金抱着陈圆的裤腿撒娇，在她小小的认知里，走亲戚就等于有肉吃、有糖吃。
“带我一个！”
铃铛紧随其后，扯着另一条裤腿，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母亲。
陈圆脚下一顿，眉头微蹙。
她本欲带孩子返程，目光却在两个孩子脚上停留了一瞬。
金金和铃铛那双小脚丫，此刻正冻得通红。
家里那几双老棉鞋，还得留到除夕夜才舍得穿出来显摆。
眼下这两个小的，光着脚丫子可不行。
“先用这双凑合。”
张烽阳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两双厚实的棉鞋。
尺码做得宽裕了些，给双胞胎穿却刚好合适。
“别踩雪道。”
他嘱咐道，“路上尽量抱着走，省得磨破皮。”
话音未落，两只小家伙便炸了锅。
“嗷！嗷！”
兴奋的叫喊声几乎掀翻屋顶。
连一贯乖巧的棉铃也坐不住了。
眼看哥哥姐姐要随大人去串门，她哪肯落下？
非要黏着爸妈姐姐一块儿去不可。
拗不过孩子的执拗，陈圆只好翻箱倒柜，找出那双压箱底的老棉鞋。
张烽阳心里发紧，怕冻坏孩子的手指头脚趾头，硬是给套上了一层新织的厚棉袜。
收拾妥当，一家人背着行囊，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待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二人。
张烽阳瞥见柳静英脸色潮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心头一热，上前一步将人打横抱起。
直奔内室而去。
一番云雨 ** 后，张烽阳这才想起外头的时辰。
急忙起身穿衣，匆匆推开院门。
寒风凛冽，果然看见傻春正拽着爬犁站在院外。
双脚不停地跺着地面，试图蹭出点热度来。
昭昭蜷缩在爬犁板上，怀里死死护着个破碗，身子抖得像筛糠。
见哥出来，傻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这就进山？”
张烽阳心里一紧，厉声道：“不知道敲门喊一声吗？快进来烤火！”
两人慌忙进屋。
“到了多久？”
“刚落地没多大一会儿。”
“坐灶台边去，把这双靰鞡鞋和袜子换上。”
张烽阳从柜子里掏出一双特大号的靰鞡鞋，走到灶前递给还在搓手的傻春。
一旁的昭昭瞪大了双眼，盯着那双崭新的鞋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傻春也愣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手足无措。
“把脚上的鞋脱了。”
张烽阳拧开一瓶狼油，指了指火堆旁的位置。
傻春闻言，动作麻利地开始解鞋带。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本能地信任这个弟弟。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
“哥，这是狼油？”
昭昭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动了。
张烽阳余光扫过昭希怀里的空碗，心里有了数。
早上大队里家家揭不开锅，这孩子估计没吃早饭。
“静英，锅里还有饭没？”
他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柳静英此时已穿戴整齐走了出来，浑身酥软，听见动静连忙应道：
“有呢，特意给你俩留的大碴粥。”
她一边说着一边盛粥，冲昭昭招招手：“过来吃。”
陈圆紧接着也从厨房探出头：“风阳，锅里还有，你早上也没顾上吃，我盛一碗给你？”
“行。”
张烽阳没再推辞，转头继续给傻春处理冻伤。
狼油厚重，涂在满是裂口的脚丫子上，暖呼呼的。
涂抹均匀后，让他在火塘边慢慢烘烤。
随后，将那双胶底靰鞡鞋和干爽的袜子递了过去。
傻春捧着鞋子，满脸错愕。
“哥……给我的？”
张烽阳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穿上。”
“进了深山老林，这玩意儿能保你的脚不被冻烂。”
零下三十五度，那鞋垫着都不带冻脚的。
比傻春脚上那双露脚趾的老布鞋，强出十八条街。
傻春瞅见新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昭昭也捧着个豁口碗凑过来。
兄妹俩分食那点热乎汤水，你一勺我一嘴，吃得挺香。
“进山办事，门记得锁严实。”
张烽阳临走前交代了一句。
柳静英脸颊瞬间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