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挎着菜篮子悄摸凑了过来。
鸡蛋？
张烽阳眼神微动。
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日照短，鸡下蛋少得可怜，他刚才转遍了整个集市都没见着影儿。
“多少？”
“十二个。”
妇人掀开篮盖一角，露出几枚白生生的蛋，“全拿走七毛票子，合着五个多一分一个。
零买的话，六个分一个。”
妇人动作麻利，刚把蛋展示出来就缩回了手。
“包圆了。”
张烽阳二话不说。
孩子正长身体，缺营养，看着蛋色没问题，他直接掏出七张毛票递过去。
三年困难时期虽然过去了几年，但这物价还是居高不下，鸡蛋属于硬通货。
妇人拿到钱，连声谢都没多说，抱着篮子就跑进了人群。
没过一会儿，张洋扛着个大布袋回来了。
“上品玉米碴。”
他把布袋往地上一顿，“这袋子算我送你的，不过得多收五毛钱。
全新的，刚从粮站库房里顺出来的，兄弟你看成不成？”
这年头，结实的布袋就是宝贝，没人会白白赠送。
“行，我要了。”
张烽阳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赤狐皮你那边收吗？”
他扯开大衣领口，露出怀里藏着的那张皮毛火红的狐皮。
“收啊！”
张洋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去家里谈！”
赤狐皮稀罕得很，在 ** 上也属抢手货。
两人一路回到张洋家。
开门的是个小丫头格格，探头探脑地打量了张烽阳一眼，见生面孔，吓得缩回脖子躲到了门后。
屋里坐着的老田见状，笑着起身迎客。
“哟，又是你。”
老田接过那张赤狐皮，手指摩挲了几下，眉头舒展，“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没鞣制过。
不过没关系，这种半成品在收购站顶多给十块，没处理过的估计九块都悬，但在咱们这儿，价码能翻番。”
得知是来卖皮的，老田看得仔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张烽阳一听最后一句，心里那块石头落地。
看来以后有了路子，这些票贩子是个不错的销路。
“那你们能给多少？”
老田沉吟片刻，给出了报价：“要是熟皮，我能出十七。
现在这样，十六块。
兄弟，这价可不含糊。”
旁边正在倒水的张洋手一顿，诧异地看了老田一眼。
这价开得有点高了。
“成交。”
张烽阳爽快答应。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 真是遍地黄金！
这要是在大队里，最多值五块；就算卖给国营收购站，撑死八块。
在这里，直接翻倍还要往上加！
“还缺啥？我顺手给你凑齐。”
张洋递过一碗温水，旁边叫格格的小姑娘机灵，悄悄往里头化了勺红糖。
这哪是缺不缺的问题，简直是急需救援！
张烽阳冲小姑娘温和一笑，随即侧头看向张洋：“布料，棉花，还有块黑牛皮。”
家里几个孩子，侄女和闺女们都没冬鞋。
脚冻坏了可不行，得赶着给她们纳几双厚实的棉鞋。
“这事儿稍等，我去办。”
张洋点头，转身便走。
屋里只剩老田和张烽阳。
老田坐下，神色压低了几分：“上午刀疤脸的人来打听你。
最近别往他们地盘跑。”
他掏出一盒烟，递过去一根。
“我不抽。”
张烽阳摆手，目光却锁死在老田脸上：“陈龙、张宝剑，什么来路？”
前世烟酒不沾，这辈子更没兴趣碰那玩意儿。
但他对这两个名字很敏感。
老田把烟揣回兜里，嘿嘿一笑：“早年山里的‘胡子’，也就是 ** 。
二十年前大 ** ，这帮人躲进县城成了地头蛇。
以前有个大姐头小玉儿掌事，死后陈龙才上位。
知情的不多，我是听锋哥说的，他早跟他们混过。”
** ？
张烽阳眉头微皱。
历史书上写得清楚，四五年开始 ** ，五零年初基本肃清。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还有漏网之鱼逍遥法外。
没人管？
“他们手头宽裕？”
当年逃亡的匪首，谁没点家底？
若能劫了他们的财，这群乌合之众绝不敢报警！
老田眼神古怪：“算……挺有钱吧？”
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像是在盘算抢劫？
张烽阳眼中精光一闪：“有钱就行。”
半小时后，张洋回来了。
麻袋里塞满棉花，怀里抱着成捆白布，还有一大块崭新的黑皮革。
“从百货商店倒腾出来的，全要？”
张洋拍了拍身上的灰。
“全都要！”
张烽阳心头大喜。
这票贩子的路子果然野，别说做鞋，给孩子们裁身新棉袄都绰绰有余。
张洋把那块蓝布往桌上一摊。
“这算染色白坯，市百货大楼卖四张毛票一尺。”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三十尺，我给你按七张毛票一尺结算，咋样？”
张烽阳伸手扯了扯布料。
手感确实扎实。
现在的平纹白布，每尺才两毛八分。
自打五五年定下价，一直到八三年都没动过。
染色的棉布稍微贵点，在三毛五到四毛五之间浮动。
这捆深蓝色的土布，用来裁衣裳倒是顶好。
七张毛票的价格，低得有些离谱。
毕竟现在溢价高得吓人。
没票的情况下，一尺布卖一块钱都嫌便宜。
物资紧缺到了极点。
“行，棉花、皮革还有玉米碴，一起算吧。”
“没问题！”
十几分钟后。
张烽阳背着空筐，怀里抱着棉花和皮料，转身出了门。
张洋顺手带上门，扭头看向老田。
“给这么低价，咱还能赚着钱？”
老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无所谓。
“锋哥吩咐，跟这孙子搞好关系，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只要不赔本就行。”
他压低声音嘀咕：“这人不好惹，搞不好能让陈龙那帮人喝一壶。”
说完，老田径直回了里屋。
张洋搓了搓胳膊，心里还是发虚。
“陈龙他们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怕什么？”
张洋眼神闪烁：“咱们没出成本，亏不了。
关键是这个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忌惮。
“我看他那眼神，就像被猛兽盯上一样，瘆得慌。”
老田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也觉得不对劲？”
此时，外面大雪纷飞，天地一片惨白。
路过供销社时，张烽阳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忘买酒了。
他折返回去，拎了三瓶白酒，又抓了一包白糖。
多亏身上带着抢来的票据。
北大仓，五十度烈性酒。
三瓶下去，掏了两块四毛钱。
还得搭上三张酒票，这才算是成交。
张烽阳低头看了看背后的藤筐。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次收获颇丰。
白酒、白糖、地瓜干、粉条、斧头、鸡蛋，还有稀罕货：棉花、棉布和黑皮革。
这一身家当背在身上，太招摇。
路上碰见两个老汉，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看他手里提着两把明晃晃的斧头，透着股狠劲，恐怕早就有人动 ** 了。
这年头，世道乱。
路边丢个东西被人捡走，都不是新鲜事。
即便这样，那两个老头还屁颠屁颠跟了两里地。
刚路过宋庄大队口。
一个瘦小的黑影突然窜出来，横在路中间。
那人手里攥着一截打磨锋利的铁刺。
像是鱼叉断下来的尖头。
小孩？
张烽阳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大人影儿。
大概十来岁的模样。
男孩双手冻满了疮口，睫毛上挂着冰渣。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股凶光。
“啊！”
孩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手里的铁刺直指他的胸口。
是个小哑巴。
雪沫子裹着冷风，像沙子一样往人脸上糊。
张烽阳脚步没停，目光扫过路边那棵白杨树。
树后头缩着个身影，看着不过十岁出头，吓得魂飞魄散。
他没当回事，抬脚继续走。
“嘶啦——”
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横 ** 来，硬生生堵住了去路。
那是个小哑巴，满脸冻疮，眼神却凶得像头护食的小狼崽子。
“滚开。”
张烽阳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掉渣。
小哑巴不退反进，手里攥着一根生锈的铁刺，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