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怯生生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烽阳眯起眼。
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昭昭？”
他试探着开口。
“是昭昭吗？”
院门被推开，张烽阳脚步一顿。
视线里缩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傻春的妹妹，昭昭。
棉袄棉裤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脚上的棉鞋大了一号，脚趾头在缝隙里冻得通红。
脸上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进来。”
张烽阳侧身让开道。
昭昭像只受惊的小兽，听罢立刻窜进院子。
“咋这时候来的？”
张烽阳打量着她。
傻春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昭昭伸出冻僵的小手，指了指屋顶烟囱。
青烟袅袅升起。
天刚亮，灶火一动，饿极的孩子便端着空碗来碰运气。
这世道，转悠几天喝口西北风都是奢望。
有时连西北风都抢不到。
“进屋。”
张烽阳引着她往屋里走。
身后紧跟着细碎的脚步声。
大嫂陈圆已起身，瞥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你哥在家吗？”
张烽阳揭开锅盖，热气腾腾。
还得再焖会儿。
昭昭盯着锅里翻滚米粒，喉咙剧烈滚动。
吞咽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烽阳问了两次，她才回过神。
“在家待着。”
“喝完粥，让你哥过来一趟。”
***
灶台前的火光，映亮了张烽阳的脸。
看着昭昭，他脑海里浮现出傻春那张憨厚的脸。
那年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
智商定格在孩童时期。
身形却拔节疯长，魁梧得像头牛。
自从老张在山里出了意外，生产队的重活累活，全落到了傻春肩上。
毕竟食量摆在那儿。
多干活，换粮食，天经地义。
“嗯！”
听到有热粥，昭昭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锅盖掀开瞬间，白雾弥漫。
张烽阳舀满一勺，端着走向院子。
一圈下来，烫手的粥温刚好入口。
瓷碗递过去之前，昭昭已经端起碗。
转身就跑。
“小心烫……”
话还没落地，人影已消失在巷口。
张烽阳愣在原地，想喊也来不及了。
脚步声早已远去。
孙银华掀帘子进来，看见锅底见空，眉头皱起。
“风阳，你怎么一大早就熬稠粥？”
她语气里带着不解和隐忍。
“刚才让你大嫂看见了，又得念叨半天。”
“昭昭以前来几次，都被她赶出去过。”
张烽阳没接话，默默盛饭。
“家里也没余粮，赶人也正常。”
他淡淡开口。
“现在情况不同了。”
“刚大嫂看了，没拦着。”
孙银华一愣：“真的？”
“嗯。”
张烽阳点头。
不是陈圆心善。
而是生存本能压倒了道德洁癖。
自家孩子都快饿死了，谁还有闲情逸致当圣母？
这年头，烂好人死得最快。
陈圆看得透，才活得久。
柳静英从外头进来帮忙打下手。
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久久未移。
“风阳，你脸色怎么这么好？”
她迟疑着问。
“脸上的冻伤都没了……”
张烽阳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突然凑近母亲。
“妈，你也变白了不少。”
他伸手想去捏她的脸。
动作亲昵自然，透着股少年特有的轻佻与亲近。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刚才那点疑虑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柳静英心虚地瞥向窗外，手指颤抖着解开了衣扣。
“晚上再看！现在不行！”
张烽阳只觉得脑仁疼。
怎么跟周美玲那副德行如出一辙？
难道自己上辈子真这么饥不择食，动不动就要看胸？
记忆碎片在脑海里乱撞。
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暧昧的插曲。
柳静英羞怯地点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转身逃也似的出去了。
浓稠的大碴粥香气弥漫开来。
几个孩子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
谁能想到大清早还能吃上热乎饭？
小家伙们高兴得直蹦高，叫声震天响。
昨晚尝过肉味的他们，此刻精气神十足。
灌下一碗热粥，张烽阳起身去磨斧头。
刀刃要快，砍柴才省力。
这两年政策收紧，除了生产队统一组织进山，社员私自砍柴是违规的。
被抓到轻则扣工分，重则挨批斗。
但他根本不在乎。
这世道，守法就得饿肚子冻死街头。
只要不动 ** 这种红线，大队部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这个三儿子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
“老三，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去。”
张善走过来，眉头紧锁。
“不用。”
张烽阳头也没抬，“爸和你去大队借炭、买炭。
我和傻春进山就行。”
“赶在中午前回来，别耽误事。”
他的计划早已成型。
让父亲和大哥去走正规渠道搞燃料。
自己则带傻春去深山老林找现成的枯木，砍下来拖回去劈好。
没等张善反驳，他又补充道：
“我和傻春熟门熟路，知道哪片林子有货。
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不方便。”
“最近山里狼嚎声不断。”
张善满脸担忧，“我跟你去才放心。
傻春力气小，带她干什么？”
他不理解弟弟为何非要带上那个憨厚的妹妹。
“傻春行。”
张烽阳语气笃定，没有多解释。
大山深处藏着秘密。
那位守了一辈子山的老人，正是傻春的亲爷爷。
这件事在整个大队都是绝密，只有他和傻春清楚。
虽然细节模糊，但带傻春进山绝对安全。
她那身板，干起粗活来比谁都利索。
“那……你们千万小心。”
见弟弟态度坚决，张善只好妥协。
没过多久，昭昭牵着傻春的手跑了过来。
兄妹俩站在门槛外，缩手缩脚不敢迈进屋半步。
直到张烽阳招手示意，两人才敢挪动脚步。
昭昭眼神躲闪，怯生生地看向陈圆。
在这个家里，这位嫂子的威严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哥。”
傻春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憨厚的笑容。
“吃了吗？”
看着那张未经世事雕琢的纯真面孔，张烽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上一世，傻春三十出头就惨死在林子里。
既然连陈甜的命运轨迹都被他强行扭转，那么傻春的悲剧，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傻春老实摇头。
“来，喝口粥，吃饱了好干活。”
张烽阳盛满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碴粥递过去。
“我来吧。”
陈圆脚步轻缓地靠近，目光在傻春和昭昭身上短暂停留，并未多言。
她拿起勺，默默为兄妹俩盛满了一碗热粥。
门口处，张善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番。
见这一幕，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悄悄退回阴影里。
他满心狐疑：自家媳妇儿怎么突然转了性，变得如此温和？
昭昭死死扒着傻春的衣角，半个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面对陈圆，恐惧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
大碴粥的热气氤氲中，兄妹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吞咽着。
张烽阳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昭昭端回去的那碗，恐怕连汤底都没动过。
他转身从家中取出一把祖传的大弓。
若是运气好碰见野鸡野兔，也能改善伙食。
“风阳，拿着这个，你大哥特意嘱咐。”
陈圆再次走近，递过来一件冰冷的物件。
那是一把 ** 制式的1卡宾枪，连同配套的 ** ，皆是张烽阳爷爷生前留下的遗物。
张烽阳接过枪身仔细端详。
这是日本自卫队早期装备的美制1加兰德系列，配有一柄十英寸长的锋利刀锋。
“谢嫂子。”
有此利器傍身，即便遭遇孤狼，他也敢近身肉搏。
“务必当心，若有险境，保命要紧。”
柳静英裹着一件士兵棉大衣走来，压低声音叮嘱。
“山里穿这太笨重，施展不开。”
张烽阳婉拒了大衣，“砍完柴就回，别担心。”
长白山的冬日白昼，寂静得可怕。
积雪吞噬了所有声响，凛冽寒气化作细碎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银光。
四周林木早已绝迹，能砍的早被生产队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