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肉香在几十平米的屋子里横冲直撞。
八角和桂皮的烈性，彻底压制了猪下水的腥臊。
香味顺着门缝，一点点挤进筒子楼阴暗潮湿的走廊。
这股味道太霸道，连楼道里常年散不去的煤烟味都被生生劈开。
床上那一小团军大衣动了动。
晏呦呦费力地睁开眼睛。
小丫头脸颊依旧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泛着一丝苍白。
“爸爸……”
她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小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好香啊……”
晏峥快步走到床边。
他拿过掉漆的搪瓷缸，从暖壶里倒了半杯温水。
一手托起女儿的后脑勺，把杯子凑到她嘴边。
“喝口水润润嗓子。”晏峥轻声哄着。
呦呦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晏峥赶紧拿袖口替她擦干。
小丫头砸吧了一下嘴，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阳台厨房的方向。
“爸爸，肚肚饿。”
晏峥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手，掌心贴上去像是一团火。
但能喊饿，说明人的精神头被这股肉香给吊起来了。
晏峥走到洗脸架前，抓起那条发硬的旧毛巾。
在凉水盆里搓了一把，用力拧干。
走回床边，把冷毛巾折叠好，搭在呦呦滚烫的额头上。
小丫头受凉，微微打了个冷战。
晏峥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
“乖，等爸爸把肉捞出来，咱们就去赚大钱。”
“赚了钱，马上带你看病。”
晏峥把水杯放回桌上。
刚转身，破木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
“晏老三！你在家搞什么名堂！”
女人的大嗓门穿透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晏峥眉头一皱。
他走过去，拉开生锈的铁插销。
门外站着住对门的邻居，刘寡妇。
刘寡妇穿着件油腻的碎花罩衫，腰上系着看不出颜色的围裙。
手里端着个洗菜的破塑料盆。
盆里装着两根蔫巴的小葱。
她原本是拉着脸来兴师问罪的，可门一开，浓烈的卤香味像一堵墙似的拍在她脸上。
刘寡妇到了嘴边的骂街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鼻翼夸张地扇动着，连着猛吸了三大口气。
眼睛控制不住地往晏峥身后的阳台瞟。
脖子伸得老长。
“你这又熬什么迷魂汤呢？”
刘寡妇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她强撑着鄙夷的架势，拿盆里的水葱指了指晏峥。
“上回你弄那一锅烂下水，腥臭味在楼道里飘了三天。”
她撇了撇嘴，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满是嫌弃。
“楼下黄大爷家的土狗闻了，都嫌恶心绕道走。”
“你那破配方，狗都不吃。”
“今天这味儿倒是邪门，你往锅里下耗子药了？”
刘寡妇嘴上刻薄，脚尖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挪了半步。
那股混着肉脂香的大料味，简直在往她的天灵盖里钻。
晏峥没搭理她的冷嘲热讽。
前世他发迹后，这刘寡妇逢人就吹嘘自己和首富做过邻居。
现在，她不过是个被香味馋出原形的市井妇人。
“下没下药，你看看就知道了。”
晏峥转身走向阳台厨房。
刘寡妇见他没赶人，赶紧端着菜盆颠颠地跟了进去。
煤炉上的火正旺。
铝制锅盖被水蒸气顶得一上一下，发出急促的金属撞击声。
晏峥拿抹布垫着手，一把掀开锅盖。
“轰——”
一团白色的高温蒸汽猛地升腾起来。
八角的醇厚，桂皮的辛甜，沙姜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完美爆发。
复合香料的霸道气息，瞬间在狭窄的阳台里炸开。
刘寡妇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都快激出来了，却死活舍不得闭眼。
白雾散去。
生铁锅里，酱红色的卤水正在剧烈翻滚。
表面浮着一层红亮的油脂。
原本惨白腥臭的猪大肠，此刻已经吸饱了汤汁。
每一段都膨胀得圆润饱满，在沸水里翻滚起伏。
晏峥抄起一把长柄漏勺。
伸进滚烫的卤水里，贴着锅底用力一捞。
一块最肥厚的卤肠头被捞出水面。
肠头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
表面挂着浓稠的汤汁，顺着漏勺的缝隙，一滴滴砸回锅里。
厚实的皮脂在热力的作用下微微颤动。
刘寡妇手里的塑料盆直接掉在地上。
两根小葱滚到了晏峥的脚边。
她死死盯着那块肠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呼吸变得又粗又急。
“这……这是猪大肠？”
刘寡妇声音发飘，像见了鬼一样。
“这玩意儿能弄出这颜色？”
晏峥把漏勺里的肠头倒在木案板上。
案板被烫得冒出一丝白气。
他抓起一把生锈的菜刀，在抹布上蹭了两下。
手腕一压。
“咔嚓。”
菜刀切开肠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卤得恰到好处的大肠，外皮筋道，内里软烂。
一汪滚烫的油脂顺着刀口流在案板上。
晏峥刀工极快。
手起刀落，“邦邦邦”几下。
一截肠头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肉卷。
白色的脂肪圈裹在酱红色的肠皮里，像一朵朵盛开的肉花。
他用刀面托起一块切好的肠头。
转身递到刘寡妇面前。
“尝尝，看看能不能毒死狗。”
晏峥语气平淡。
热气扑面而来。
刘寡妇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顾不上客气，直接伸出两根没洗的手指，捏住那块肠头。
“哎哟，烫烫烫！”
刚出锅的卤肉烫得她直甩手。
可她死活舍不得把肉扔掉，两手来回倒腾，猛吹了三大口气。
直接扔进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大肠的骚臭味，连一丝异味都没有。
大料的烈性彻底逼出了脂肪深层的香气。
肠皮带着弹牙的嚼劲，里面的油脂一抿就化作鲜甜的汁水。
醇厚的卤汁顺着舌头流进喉咙，熨帖着空瘪的胃。
刘寡妇猛地瞪大眼睛。
嘴里烫得倒抽冷气，咀嚼的动作却快得像缝纫机。
她连话都顾不上说，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嚼肉声。
嚼了没几下，一仰脖子，直接咽了下去。
嗓子眼里火辣辣的，余香却直冲鼻腔。
刘寡妇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嘴唇上糊了一层明晃晃的红油。
她伸出舌头，把嘴角的油星子舔得干干净净。
“老三……这肉……”
刘寡妇结巴了，老脸憋得通红。
她那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案板上剩下的肉卷。
喉咙剧烈滑动，口水疯狂分泌。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再去抓一块。
“太香了，我再尝一块，就一块……”
“啪。”
晏峥刀背一翻，轻轻拍开她的手。
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尝味道一块就够了。”
晏峥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把案板上的肉卷全部扒拉进去。
“剩下的，我得留着卖钱。”
刘寡妇的手僵在半空。
她讪讪地收回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两下。
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盆和小葱，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那个瓷碗。
晏峥没接话。
他把煤炉的通风口关小，用余温继续焖着锅里的卤货。
转身从柜子顶上翻出两个洗得发白的铝制饭盒。
他拿筷子，从锅里挑出几块卤得最入味的猪肚和心管。
切片，装盒。
卤汁浇上去，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扣死饭盒盖子。
找了个编织袋，把两个饭盒装进去。
这是他今晚去夜市试水的筹码。
提着编织袋走出阳台，刘寡妇还站在门口没走。
“老三，你带呦呦出去啊？”
她看着晏峥走到床边，没话找话。
“嗯。”
晏峥把呦呦连着军大衣一起抱起来。
小丫头软绵绵地趴在他肩膀上。
滚烫的呼吸喷在晏峥的脖颈上。
晏峥扯了扯大衣领子，把女儿的脸挡严实。
单手提着编织袋。
走出房门，反手把破木门锁死。
把还在疯狂咽口水的刘寡妇关在了门外。
晏峥抱着女儿下楼。
走到一楼楼道口。
看大门的老黄，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破旧的倒骑驴三轮车。
晏峥停下脚步。
带着重病的女儿走两公里去夜市，徒手肯定不行。
“黄大爷，车借我使一晚。”
晏峥走过去。
老黄抬头，瞥了晏峥一眼。
“你那游手好闲的德性，我这车借你，明天还能囫囵个回来吗？”
晏峥没废话。
他把手里的编织袋拉链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卤香味直接扑向老黄的脸。
老黄手里捏着的扳手“吧嗒”掉在地上。
他养的那条大黄狗，直接从墙角窜了起来。
围着晏峥的裤腿拼命摇尾巴，哈喇子流了一地。
这就是刘寡妇嘴里那条“闻了绕道走”的土狗。
晏峥把拉链重新拉好。
“明早还车，连带送您半斤下酒的猪头肉。”
老黄咽了口唾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里的黑油。
“行，你推走。”老黄痛快地一摆手。
晏峥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前面的木板车厢里。
脱下自己身上的粗线毛衣，垫在车底。
把装满卤肉饭盒的编织袋，稳稳地塞在角落。
晏峥跨上三轮车的后座。
脚下用力一蹬。
生锈的链条发出“嘎吱”脆响。
三轮车晃悠悠地驶出了筒子楼的大门。
夜幕降临。
晏峥弓着背，双腿用力蹬着三轮车。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但他身上却冒出了热气。
车厢里，呦呦裹在厚厚的军大衣里，随着车身微微摇晃。
晏峥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脚下的踏板蹬得更猛了。
江州最大的工人夜市，就在两条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