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妘拖着一条废了的胳膊，鬼鬼祟祟从树林里摸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往那片沼泽张望了半天，才一步一挪地靠了过去。
焦糊味还没散。
混着泥沼特有的腥气，钻进鼻子里，呛得她鼻腔一阵发酸。
风一吹，那味道更浓了几分，烧焦的、腐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搅在一起，糊了满鼻子。
水面上铺满了翻着白肚皮的死鱼死虾，尸体挨着尸体，密密麻麻，几乎看不见水色。
她现在顾不上太多。
肚子空得发疼。
肠子绞在一起，一阵一阵地抽，胃里跟被人掏空了似的，站直了眼前就发黑。后背被鳄鱼尾巴扫中的地方还在一阵阵地抽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断臂，一碰就是钻心的疼——可比起肚子里那股空虚感，这点疼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她走到浅滩边，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伸进混着泥浆的水里。
指尖冻得发僵,几乎感觉不到水温。
摸到一片滑腻腻的东西，捞起来一看——半条巴掌大的鱼，背部焦黑，腹部还是白的，鱼鳍都被烧得卷了边。
她没犹豫，也顾不上洗，直接凑到嘴边，用牙齿撕下一块肉。
腥味、焦味和泥浆的臭气在嘴里炸开，鱼肉带着泥水，口感糟透了，喉咙里一股劲儿往上翻。
她喉咙动了动，硬生生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眼眶被腥臭味呛得泛了红。
食物落进胃里，那股绞痛才稍稍缓了一点，五脏六腑总算不再撕心裂肺地叫嚣。
她靠着这股力气继续撕扯手里的死鱼，连皮带骨，嚼得嘎吱作响，也不管那骨头有多硌牙。
活下去。
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念头了。
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捞第二条鱼的时候，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微风，忽地裹着大团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皮肤往衣服里钻，凉得渗人。
沼泽上空，水汽凝得飞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浓雾就罩住了整片水域，能见度猛地压到不足三米。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了。
东方妘停下动作，浑身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后颈一片片发麻，头皮紧得发疼。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翻涌的浓雾。心脏跳得又急又乱，那“咚咚”声撞得耳膜发疼。
那股熟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感觉，又回来了。
跟先前那道天罚劈下来之前，一模一样。
浓雾忽地从中裂开，往两边退。
一条暗金色的身躯贴着水面滑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没有水花，没有声响。
就是它。
那个在阴云中跟巨鳄大战，打到最后鳄鱼死了、它却活下来的东西。
东方妘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往外吐。
跑？
往哪跑？
两条腿早软得站不住，断臂又是个拖累，这一身伤病，别说跑，挪半步都费劲。
她盯着那双竖瞳，里头映不出她的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她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手里那半条啃得不成样子的鱼，又啃了两口。
动作僵得厉害，可她自己都没察觉。
算了。
能多活这么一会儿，已经是赚了。
好歹死也做个饱死鬼。
她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闭上眼。
睫毛在轻轻发颤。
一秒。
两秒。
脖颈处没有传来剧痛。
身体也没有被撕裂。
一阵冰凉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是一只爪子。
大，锋利，每一根趾尖都闪着金属的光泽，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碎她的头骨。
可它没有。
那只龙爪只是在她那团乱糟糟的、沾满泥污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力道轻得不像话。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
有那么一瞬间，那点凉意贴着头皮蹭过去，她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冷，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谁也这样揉过她的头发。
那感觉一闪就没了，快得她自己都拿不准是不是错觉。
东方妘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那只龙爪收了回去。
随后，一片暗金色的鳞片被推到了她的手心。
鳞片带着凉意，边缘打磨得光滑，不像是随意脱落的东西。
她呆呆地盯着手心，又抬头看向那庞大的龙首。
那双竖瞳没什么表情，却微微顿了一下，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说不清在看她，还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随即，那庞大的身影动了。
它没有再看她，身躯一转，重新融进浓雾里，金光一点点淡下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雾气开始散。
那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感觉，跟着一起走了，走得跟从来没来过一样。
东方妘一个人站在浅滩边，低头看着手心那片鳞片，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半天没能回过神。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鳞片边缘，那点头顶残留的触感还没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处，灌木丛的阴影里。
江夏贴着水边趴伏着，死死盯着沼泽中央，一动不敢动。
她刚才什么都看见了。
那条龙出现，伸出爪子，留下一片鳞片，走了。
那个断了胳膊的猿人，不仅没被杀死——还拿到了鳞片。
又是鳞片。
她嘴里还衔着自己的那片，牙齿攥得紧紧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她们三个，刚才也才各拿了一片。现在这个猿人也拿了一片。
不是巧合。
她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蹲在浅滩边发愣的猿人，瞳孔缩了缩。
那东西在挑人。
挑完了，留个标记。
谁带了它的鳞片，谁就是它罩着的——这是在划地盘、定规矩。
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胖子，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惹她。”
王胖子愣了一下：“啊？”
“那个猿人，”江夏尾巴往浅滩方向点了点，“和我们一样，领了鳞片。没事别去招她。”
王胖子的眼柄慢慢收回来，钳子合了一下。
“你是说……那东西把她也算进去了？”
“你觉得呢。”
江夏没再多解释，尾巴一甩，悄无声息地往丛林深处滑。
“走。这地方，以后热闹了。”
王胖子和闭壳龟没敢耽搁，紧跟着没入了树影。
沼泽边只剩东方妘一个人，捏着那片龙鳞，手指头还在轻轻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