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面的白雾越来越浓。
水底，那只不可一世的闭壳龟悄悄把腹甲的缝隙又开大了些。它那只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盯着水面看。
那团白雾正往孤松那边飘，水面上只剩下偶尔翻起的一点水花，哗啦，哗啦，听着远了。
它心里松了口气。
这长鳞片的家伙总算要走了。刚才那一爪子挠得它脖子生疼，火辣辣的，到现在还留着几道红印子。现在危机解除，它甚至想在水里翻个身，四脚朝天地舒展一下筋骨——当然，只是想想。缩在壳里太久，筋骨都有些发僵了。
就在它琢磨着要不要冒险游上去换口气的时候——
水波猛地一荡。
不是那种鱼群经过的轻柔波动，是一种沉闷的、重物被硬生生带起的动荡。
一道暗金色的影子从白雾里直扎下来。
速度快得带起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像是烧开了水。那影子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浑浊的水里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目标明确——就是它。
闭壳龟还没反应过来，两只锋利的前爪已经死死扣住了它背甲两侧的接缝。
那力道大得惊人，爪尖陷进壳缝里，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决绝。
它本能地一缩，把最后那条细缝也闭得严严实实，整只龟缩成一个浑圆的铁疙瘩。几十斤重的身躯在水里沉甸甸的，它拼命往下坠，仗着自己体重和水的浮力死磕，四条短腿在壳里乱蹬，搅得泥沙翻滚。
王胖子贴在石壁根上，眼柄竖得老高，八条腿紧紧扒着湿滑的石头。
“大哥？”他压低声音喊，声音在空旷的潭边显得有些发飘。
水面传来东方昊的声音，很轻，但清楚得像在耳边。
“待着别动。”
王胖子刚想问“咋了”，头顶的水声突然变了。
不是游动的哗啦声，也不是挣扎的扑腾声——是一种沉闷的、重物被硬生生拖出水面的动静。咯吱，咯吱，像是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刮树皮，又像是沉重的货物被吊上半空。
他仰起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
浓雾把水面遮得死死的，连个影子都瞧不见。雾气湿漉漉地贴在他甲壳上，带着深潭特有的腥气。
“大哥干啥呢？”王胖子嘟囔着，八条腿在沙地上不安地扒拉，“这动静，总不能是把那王八壳给撬开了吧？”
他脑子里闪过一百种撬龟壳的方法。
用石头砸？太慢。用钳子夹？夹不住。都不对啊，那壳硬得连狗鱼的牙都崩了，怎么可能撬得开？
水面上方的摩擦声还在继续。
刺啦，刺啦。
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像是有重物在粗糙的树皮上拖行。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
王胖子眼柄一转，恍然大悟。
“上树了？”他在心里嘀咕，“也是，那乌龟缩在壳里啃不动，挂树上风干它？等它饿得自己伸出头来？高，实在是高。”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在水里得意地吐了个泡泡，咕噜一声。
大哥这脑子，就是好使。
雾里，东方昊的前肢肌肉绷紧。
爪下的龟壳死沉，几十斤的重量在水里死命挣扎，往下坠的力道极大，像块生了根的铁砣。他五根爪子扣得指节发白，那粗糙的壳面磨得掌心生疼。
得上去。在水里耗不过它。
东方昊后肢猛地一蹬。
脚底原本虚无的空气，在「云从龙」的压缩下，瞬间凝成一块坚实的踏板。不是水面，不是沙地，是纯粹由水汽捏成的、看不见的“地”。反作用力顺着后腿传遍全身，像踩在弹簧上。
他借着这股力，身体猛地拔高。
水花四溅。
哗啦——
他提着乌龟，彻底脱离了水面。冰凉的潭水从鳞片上滚落，在半空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为了不露馅，他特意贴着那棵孤松粗糙的树干往上走。爪子偶尔刮过树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嘎吱——听着像是指甲刮黑板，又像是老旧木门被推开。
十几米的高空。
东方昊停住了。
脚下的空气被压缩到极致，托着他一米三的身躯和几十斤的乌龟，稳稳悬停。四周是流动的雾气，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孤松的枝桠从身边擦过，针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他腾出一只前爪，在龟壳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半空传得很远，带着空洞的回音，惊起了远处林子里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壳里的闭壳龟懵了。
水呢？
周围怎么没水了？刚才还在和那家伙较劲，爪子抓着壳缝，底下是泥沙和水草，现在……现在底下是空的？
它悄悄把腹甲松开一条极细的缝，比头发丝还细。
一只眼睛往外瞅。
这一瞅，它魂都快飞了。
底下是白茫茫的雾气，根本看不见底，只有偶尔飘过的云絮，慢悠悠地往上升。它平时待的深潭，此刻在十几米开外，变成一小片反着光的水洼。
更要命的是，它往上瞥了一眼。
抓着它的那只暗金色巨兽，四肢悬空。
没有踩在树枝上，也没有攀着石壁。那两只前爪死死扣着它的壳缝，两只后爪……两只后爪踩在空气里。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流动的、看不见的……东西。
它脑子里那点仗着壳硬欺软怕硬的念头，瞬间混着恐惧一起往下坠。
东方昊看它没动静，右前爪突然一松。
几十斤的龟壳失去了一半支撑，猛地往下坠了半寸。
失重感瞬间传遍乌龟全身——从头到尾，从壳里到壳外。底下，是深潭边缘那些尖锐的岩石拐角，灰黑色的，棱角分明。
这要是掉下去，壳再硬也得摔成八瓣，不，得摔成十六瓣。
就在龟壳下坠的瞬间，东方昊的左爪猛地收紧，硬生生把它卡在半空。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让它真掉下去，又让它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死亡坠落”的前奏。
闭壳龟彻底崩溃了。
它把脑袋从壳里挤出来，两只短小的前肢在空中疯狂乱挥，不是攻击，是求饶。做着投降的动作。
东方昊没急着降落。
他又松开左爪。
龟壳再次下坠。
这次坠了足足两寸。
乌龟的动作更大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连短尾巴都从壳里挤了出来，拼命摇晃。它甚至尝试着伸长脖子，用脑袋去蹭东方昊的爪子，一副“大哥我错了”的谄媚模样。
东方昊这才重新扣紧龟壳。
他脚下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平稳降落。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步都稳当，像走在平地上。
随着他高度降低，潭面的浓雾也开始消散，被他收敛了控制的水汽重新散开，变得稀薄。
王胖子正贴在石壁上发呆，眼前突然一亮。
雾散了。
他看到东方昊从半空中落下来，爪子里还拎着那只不可一世的闭壳龟。那龟缩着脑袋，四肢收得紧紧的，整只龟软趴趴的，一副认了命的模样。
啪。
东方昊松开爪子。
几十斤的龟壳砸在浅滩的湿沙上，溅起一片泥水，啪叽一声，闷闷的。
王胖子八条腿一软，差点趴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
“大、大哥……”他咽了口唾沫，眼柄瞪得溜圆，“事情办完了？那乌龟……怎么样了？”
东方昊没理他，走到浅滩边，用爪尖在沙地上划拉。
地上的闭壳龟缓过劲来。
它没跑，也没缩头。
它老老实实趴在沙地上，脑袋贴着地面，两只前爪扒拉着沙子，一副乖巧模样。甚至还抬起一只前爪，冲王胖子挥了挥，像是打招呼。
刚才在天上那一遭，已经把它这辈子攒下来的胆量全耗光了。现在它只想离那只会飞的龙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再被拎起来。
东方昊用爪尖点了点它的脑袋。
龟壳硬邦邦的，敲上去咚咚响。
他又在沙地上写下几个字，沙粒被爪尖划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
【它服了，准备和我们一起走 。】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越过深潭，看向拐角下游的方向。那里水色发暗，是通往沼泽的必经之路。
闭壳龟看懂了意思。或者说，它看懂了那双竖瞳里的意思——不是询问，是通知。它慢吞吞地转过身，四条短腿在沙地上划拉着，朝下游爬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爬行痕迹。
王胖子凑过来，看着那乌龟的背影，又看看东方昊。
“大哥，”他压低声音，眼柄里满是好奇，“你刚才……真把它拎天上去了？”
东方昊没回答，只是甩了甩爪子上沾的沙粒。
王胖子也不再问。他八条腿跟上那乌龟，走在他身后半步，钳子在水里虚晃了两下。
“喂，”他对乌龟说，“跟紧了啊，别掉队。”
乌龟没回头，但爬行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东方昊缀在最后，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
夕阳从潭边的石壁上斜照下来，把一龙一龟一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浑浊的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下游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