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游走了约莫小半天，溪面忽然宽了。
两岸的石壁往里收，又陡地往外撑开，溪水在这里汇成了一汪深潭。
王胖子的话头，到这儿断了。
他先前一路吹得唾沫横飞，临到潭口，钳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就，就是这儿。”他声音矮了一截，眼柄往后缩了缩，“上个月我探路，就在这边瞅见那玩意儿的。”
东方昊浮在潭口边缘，没急着进去。
这潭水深得发黑。
不是浑，是深。表层那点光照进去，没多远就被一层吃干净了，再往下，什么都看不见，黑沉沉一片，连水草都瞧不真切。先前狗鱼那片水域，虽说深也透着光，鱼虾来回穿梭，热闹。这儿不一样。虽然也有几条小鱼穿梭，但要比溪流安静得多。
水面平得发愣。
东方昊把竖瞳眯起来，一点点往潭里扫。
潭子依着山根成形。半山腰斜伸出一棵孤松，根须死抠在石缝里，枝桠歪斜地探向潭面，针叶稀疏，活脱一副迎客的架势。潭的另一侧，水流绕过一道石头拐角，往下游淌去。
那道拐角，就是去下游的路。
去妹妹那边的路。
去沼泽的路。
东方昊在脑子里把巨象那张地图又调了出来。大河、红土松林、沼泽……这些节点严丝合缝地串着，可每一段，都得他亲自走过去才作数。眼前这口潭，是绕不开的头一关。
绕不开。
可不代表非打不可。
东方昊的盘算，从来不在打。下个月的核心，是淡出所有人的视线，是把实力一点点攒在暗处。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能不引人注目就不引人注目。这口潭里那只乌龟，王胖子说防御变态、咬合惊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跟这种东西硬碰硬，图什么？
费力，伤身，还得暴露自己。
划不来。
东方昊的目光从潭心移到那道拐角。
直线过去，贴着内侧的浅水带走，绕开潭子最深的那一块，从拐角溜出去——就成了。
那只乌龟王胖子说速度不快，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不往它窝边凑，多半也懒得理他们。
念头一通，东方昊在沙地上划了条线。
一条从潭口贴着内侧石壁、绕过拐角的线。
王胖子探头看明白了。
“哦，绕过去？不打了？”他声音里头明显松快了不少。
东方昊点头，又写。
【你走内侧，贴着浅水。】
【我殿后。】
王胖子眼柄一转。“那敢情好。其实吧——”他咳了咳，先前那股要跟乌龟对咬的劲儿，这会儿一点没剩，“咱们也犯不上跟它一般见识，是吧。绕一绕，多大点事。”
东方昊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走吧。”王胖子自己给自己壮着胆，八条腿往内侧挪，“贴着边，悄的，它瞅不见咱们。”
两个往拐角那头去。
王胖子在前，贴着内侧石壁底下那道浅水带。他这回学乖了，把先前的张扬全收了，甲壳压得低低的，八条腿落下去都轻手轻脚，生怕惊着了潭里那东西。
东方昊缀在后头。
他游得慢，竖瞳一刻没离开潭心那片黑水。表面静得没一点波澜，水草都不带晃的。可正是这份静，让他没敢松劲。
太静了。
狗鱼那片水域有腥气、有动静、有活物来去。这儿什么都没有。一片连鱼虾都不敢靠近的死水，本身就说明，水底下蹲着的东西，不是好相与的。
东方昊把脚下那点托力的心思暂时压住，老实实踩着沙底，跟着王胖子的节奏往拐角挪。
一段。
两段。
潭口那棵孤松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斜地铺过来，铺到拐角石头上。
拐角越来越近了。
王胖子的钳子先伸过了那道石棱，半个身子探出去，眼柄左右一扫——下游的水亮堂的，没什么异样。
“嘿，大哥，”他回头，声音压着，带着点过关了的轻快，“过来了，前头就是下游，啥事没有——”
话音没落。
王胖子贴着浅水的那条后脚底下，水忽然炸开。
那道阴影是从沙底窜上来的。
没有半点征兆。先前还平得发愣的浅水，骤地鼓起一团浑黄，一截脖子从底下弹射出来。
快。
王胖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脖子。
他先前跟旁人提过，那乌龟的脖子伸出来跟弹簧似的。可真到这一下，他才晓得自己当时说轻了。那截脖子从壳里弹出来的劲头，比狗鱼绷弓还猛，眨眼就到了跟前。
王胖子的缩脚反应才起了个头。
晚了。
一张满是角质的硬嘴，咔，咬住了他探在浅水里那条后脚的根部。
不偏不倚。
正卡在脚和甲壳连接的那道关节缝上。
王胖子的甲壳再硬，这道缝隙是软的。那张嘴咬下去的瞬间，王胖子整条腿一麻，钻心的疼顺着关节往上窜，半个身子被生钉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下意识的想要收缩 ，但那条被咬住的后脚被死锁着，脖子另一头连着潭底那个看不见的壳，沉得拽不动。他八条腿乱蹬，泥沙搅成一团，可那截脖子纹丝不动，反倒往后一较劲，把他整个甲壳往深水那头拖了半尺。
完了。
刚才还说乌龟也就那样。这才几息工夫，脸就被打肿了。
王胖子脑子里嗡的一下，先前在狗鱼那一战攒起来的那点底气，被这一口咬得七零八落。这东西的脖子他够不着，缩了头他啃不动，光是被咬住这一下，疼得他眼柄发白。
他第一个反应，是去找东方昊帮忙。
——东方昊没等他求助 。
从拐角石棱探出来的那道阴影暴起的那一刻，东方昊整条身子就离了原地。
他殿在最后头，潭里这一变，全落在他眼里。乌龟从沙底窜出来咬住王胖子后脚的整个过程，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咖啡厅里 ，王胖子拍着胸脯喊“死也跟着”。
洞穴里，他写给王胖子的那句“不会看着你死”。
这些东方昊都记着。
他没用半秒去算值不值得，去算这一出手会不会暴露什么。一米五的身躯在水里压出一道弧线。
他直奔那截露在外头的脖子。
那截脖子正死咬着王胖子的脚，全副的劲都顶在嘴上，整条脖颈绷得笔直，连着脑袋的那块软肉，毫无遮拦地暴露着。
东方昊的前爪探出去。
五根爪尖收拢，狠狠抓向乌龟的脑袋和颈侧那块软肉。
爪子落实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
乌龟那截脖子猛地一震，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哑的嘶响。它的硬嘴一松。
王胖子那条被咬死的后脚，重获自由。
“哈！”王胖子连滚带爬地往内侧浅水退，那条脚关节火辣地疼，他却顾不上，只忙着把八条腿全收回去，甲壳压低，做出要缩团的架势。
东方昊的爪子还扣在乌龟颈侧。
他原想趁这一下，直接让乌龟失去反抗能力。
可乌龟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它松了口，却没逃。
也没像寻常受了伤的猎物那样疯了一般地扑腾、挣命。
它那截弹出来的长脖子，飞快地往回缩。脑袋、四肢、连那条短尾巴，齐地往壳里收。东方昊扣着颈肉的爪子被它这一缩带得往前一趄，那块软肉从他爪缝里硬生抽了回去，只在他爪尖留下一点血腥。
转眼之间。
潭底那个东西，缩成了一个严实实的壳。
东方昊的爪子悬在水里，扑了个空。
他的竖瞳一缩。
不对。
这乌龟受了他一爪，又松了口，本该惊、本该逃、本该乱。可它缩回壳里的那套动作，太顺、太稳了，没有半点慌张。
那不是受了惊的躲。
那是——有恃无恐。
东方昊浮在原地，盯着潭底那个一动不动的硬壳，心里那点疑，沉得更深了。
王胖子在内侧揉着脚，缓过点神来，也回头看。
“大哥，它、它缩进去了？”他眼柄发抖，“刚才那一口，差点把我脚咬掉……”
东方昊没应。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壳上。
那壳沉在水底，浑圆，纹丝不动，几乎没有能攻击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