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没几个人，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桌沿那圈没擦净的水痕上。
江夏直愣地盯着王野，一时竟忘了去端面前那杯橙汁。
王野刚拍了胸脯，喊出了那句“死也跟着”。
那股子干脆劲儿，没有半点弄虚作假，这很不合常理。
在这个残酷的地球oL里，本国玩家如今虽说已经齐了心、抱了团，不像S1、S2那会儿动辄尔虞我诈、背后捅刀，可眼下是S4赛季，是这片自由度极高的蛮荒天地，每一个人都在拼了命地苟活。没人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整个儿拴在另一个人身上。
可眼前这个成就点数一数二的螃蟹玩家，偏偏就这么干了，干得理所当然，连一丝的犹豫都没留下。
江夏慢慢转过头，去看东方昊。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卡布奇诺，奶盖塌下去一小块，浮着冷掉的纹路。他面色平静得很，连眉毛都没往上抬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料到了王野会这么说，甚至连一句“你不必如此”的客套都懒得给。
似乎这一切，本就该是这样。
江夏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扣紧，指甲盖压得发白。她心底不可抑制地涌上一阵烦躁——那是一种地基被人抽走的虚浮感。她从小引以为傲的那套计算和推演才练出来的“看穿人心”的本事，在这个男生面前，竟一寸一寸地失了效。
东方昊把咖啡杯放回底座，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要跨越山河。”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行无关紧要的字。“去大河下游的那片沼泽地。”
他顿了顿。
“找一个人。”
江夏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这几个字，单拎出来都寻常，可合在一起，离谱到了极点。
跨越山河，去沼泽地，找人。
在这个连成年掠食者都随时可能暴毙的蛮荒世界里，独自一人，长途跋涉。这是连大象那种几乎没有天敌的庞然大物，都需要成群结队才敢尝试的事。
找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剩下另外两个字——找死。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生的那片丘陵。
那时她也曾顺着一棵参天巨树往上爬，爬到半人高都不敢往下看，只为看清四周的地形。可那一眼望出去，远方尽是茫茫的林海和险峻得发青的山峦，偶尔从某个看不见的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那绝对是远超她体型的、不知名的恐怖存在。
她怂了。
她根本不敢越过那片自己已经摸熟的区域半步，只能缩在森林边缘的一块地盘里，谨小慎微地狩猎、躲藏，一天天等着结算。
可面前这个人，却轻描淡写地、像在说“我去趟楼下”一样，说他要横穿大半个版图，去那片那人有可能在那里的沼泽。
他到底凭什么。
三万分的实力，怎么就能这么勇?
江夏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她端起橙汁，没喝，又放下，借这个动作压住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现在不能露怯，更不能让对方瞧出她那点藏不住的惊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乱成一团的思绪一根一根理直，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不对，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慌什么。
既然东方昊要去沼泽，那这一趟，就成了一个绝佳的交易点。对方也许实力确实强悍，无惧挑战，但得到些前往沼泽的捷径，减少些麻烦。这些恰好是她顺手可以帮忙的东西。
念头一通，那点慌乱便退了下去。
“我的出生地，就在大河边。”江夏身体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距离你说的那片沼泽，只有一周左右的路程。”
东方昊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了。
江夏将东方昊那一瞬的停顿，尽数捕捉进眼底。心底那杆秤，总算重新找回了一点分量。她伸手把那杯橙黄的橙汁推到一旁，腾出半张桌面，像是要在上头摊开一张只有她看得懂的图。
“顺着大河南岸走。”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有一片带红土的松树林。”
“在最靠近太阳出来的那个方向，有一棵病死的老松。树顶上，卡着一个被遗弃的喜鹊窝。”
她把这些精准到近乎苛刻的地标，一个一个抛出来，语气里也跟着添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
“你要是真能活着走到那儿——”她稍一停，目光在东方昊脸上转了一圈。“到了那棵树下，可以找我。咱们结个伴，彼此照应。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你绕开附近那几头不好惹的大家伙。”
她把身段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递出了十足的诚意，又把情报的主动权死攥在自己掌心。
她觉得，这一步棋，自己走得漂亮。
东方昊听完，身子慢慢坐正了些。
可他脸上，没有江夏预想中的那点欣喜。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你那条蛇是变异体，没错。”他开口，声音不大。“可变异体也不过是体型大上那么一圈。”
他抬眼看她。
“那片红土松林，真要是块好地方。”停顿。“凭你这三千五百分的实力，未必守得住。”
江夏脸上那点从容,瞬间僵住了。
她本以为抛出这串坐标，便能稳稳拿捏住对方。万没料到，对方非但没接她的话 ,反手就一指点破了她的节奏。
她确实，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那片松树林附近，近来不知从哪儿迁来了一头体型庞大的斑鬣狗。打那以后，她大半时间都只能蜷在树洞里，不敢露头,连夜里下树觅食，都要先试探半天。
被人一句话戳中痛处,她脸色有些发白,搁在桌沿的手不自觉地收了收。
东方昊没有顺着这一刀继续往下压。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得像没起一丝风。
“我会去那棵老松。”
“如果你还活着，而且那地方还没易主——”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接受你的善意。”
“但我到了，要是没看见你。”
他端起咖啡，浅啜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我，也不会多等。”
这一番话,不软不硬,却把整场谈话的主导权,彻底地夺了过去。
江夏咬了咬后槽牙。
这完全是一副上位者在定规矩的姿态——你来,我便受；你不来,我自走。可她翻遍肚子里那点说辞,竟找不出半句能反驳的。对方手里捏着三万分,是连成年期的溪流霸主都能挨个收拾干净的硬茬。在这种人面前,她那点三千五,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她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那张账单,指尖捏得有些用力。
“那就,祝你好运。”她垂着眼,语气里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别的什么。“别死在路上。”
说完,她转身推开咖啡厅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头扎进外面街市的喧嚣里,纤瘦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王野盯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抬手抹了把脑门上沁出来的汗,长舒了口气。
“嘶——大哥,这娘们,精明得很呐。”他咂着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真打算去那什么红土松树林,找她?”
东方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卡布奇诺,把最后一口不紧不慢地饮尽。
杯底磕回桌面,又是一声轻响。
他看着门口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眼底掠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兴味。
“免费的善意。”他放下杯子,指节在桌面上极轻地一叩。
“我为何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