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群在河湾扎下来的头一天，东方昊就摸清了规矩。
那七八头巨兽白天分散吃草，夜里挤到一块，把那头瘸腿的幼象围在正中。它们走到哪儿，附近几里的活物就躲到哪儿。头一回，他听见雨林安静成这样。连那些天不亮就吵的鸟，都收着嗓子。
他没浪费这份安生。
白天泡在水底，他一遍遍把巨象犁出来的那张图过脑子。哪条支流枯水期能蹚，哪个隘口被山脊掐着脖子，那片连象群都绕着走的烂泥湿地在什么位置——一道沟、一个顿点，全往脑子里钉。钉得死的，醒着能背，闭眼也能背。
王胖子的日子比他舒坦多了。
这螃蟹找了棵歪脖子大树，盘在树根下那块阴凉地里，吃饱就睡，睡醒接着吃。河湾里被象群蹚出来的浅滩，泥里埋着的小螺小虫多得很，它一钳子下去能掏出一把。
东方昊有回从水里探头，看见这家伙的甲壳又撑大了半圈。
养膘养的。
“你再吃，过两天回蓝星结算，怕是得横着抬。”东方昊在泥上划。
王胖子两根眼柄一缩，钳子也跟着划：【大哥这话说的，我这叫趁着安全囤膘。要是成长到下一次蜕壳 ，全靠这身膘扛。】
东方昊懒得理它。
倒计时他算得清楚。
满月结算，就剩最后一天。
这次结算的分量，他比谁都拎得清。成就点结算后 ，回了蓝星就是硬通货，能换物资，能换情报。更要紧的是这一回——结算之后，华国所有进游戏的人会有一次回到蓝星交换信息的机会。
那些零零碎碎的地形残片，单看没用，可只要往巨象给的这张底图上拼。
一块拼上去，就能反推出东方妘那丫头落在了哪个方位。
他离那条线，从没像现在这么近过。
——
入夜。
月亮爬到崖顶，光洒下来，凉得有点过头。
象群歇在两岸，呼吸声沉得能传出老远，一下一下，压在地上。东方昊伏在水底，养着精神。
王胖子缩在崖根那道石缝里，没睡。
它脑子里盘的是另一笔账——明天结算，自己这趟运气这么好遇到了大哥，不仅仅成长到了成长期，还获得了不少能量成长体型，怎么也得攒下不少成就点吧？回了蓝星，是先消费一波，别墅靠海？还是会所嫩模？
它越想越美，钳子在泥上无意识地戳着。
戳着，眼前忽地亮了一下。
一行字，凭空浮在它面前。
王胖子整只蟹一激灵。
这玩意儿它认得。开局选生物那会儿出现过，后来获取能量时，和甲壳硬化、长大的时候也都出现过。除了这几回，它再没见过这东西生成别的东西。
可现在，明明啥都没干，也没吃东西获取能量， 它就趴在石缝里发呆，这提示怎么自己冒出来了？
王胖子八条腿不安地在地上抠，抠出几个深坑。
别。
可别在回蓝星之前再出岔子。
就在它憋着的工夫，身上起了变化。
——
东方昊是被那股气味的波动惊动的。
他鹿角上接收的那点环境信息里，王胖子那个方向，水汽流转出了乱子。不是大动静，可贴着那螃蟹的甲壳，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
他扭头看过去。
石缝里，王胖子那身青黑色的甲壳，正一点点变样。
东方昊的竖瞳收了收。
这壳，半个星期前才长出来的新壳，前几天刚硬化完。按理说，螃蟹这种生物，壳硬化后， 没退壳，这壳的样子就该定死了，再不会有大变动。
可现在，那甲壳的边缘正在变。
原先圆钝的地方，棱角一点点凸出来，分得越来越清楚。壳面也不是先前那种死沉的青黑，隐透出一层光，幽的，青色的，忽明忽暗。
亮一下，暗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壳底下往外渗。
东方昊从水里撑起身，往石缝那边凑了两步。
王胖子整只蟹僵在原地，两根眼柄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钳子，纹丝不敢动。
它眼前那行系统提示，这会儿不是一行了。
字符像决了堤，哗啦啦往下刷，一行接一行，糊了它满眼。
它一个字都没看全，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等那串字终于停下，定在最上头那几行的时候，王胖子的喉囊鼓成了个球。
它读了一遍。
不信。
又读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检测到该生物长期处于生物（龙）周边，受其气息持续侵染，发生同化异变。】
【种族变更为：螃蟹（龙化）。】
【速度、攻击、防御，各增加百分之三十。】
王胖子的钳子开始抖。
龙化？
王胖子的眼柄猛地转向东方昊。
这信息，除了选择了课本上从来没见过的物种的大哥，估计也没有别的生物能对其造成影响。
王胖子整只蟹都懵了，喉囊一鼓一鼓，半天没缓过来。它疯了一样，钳子戳进泥里，飞快划拉。
【大哥！大哥！我！我变了！】
【大哥你知道的，我选的螃蟹，但现在，螃蟹的后面多了两个字“龙化” 】
【速度攻击防御全涨百分之三十！！】
它划得太急，泥点子溅了自己一脸，字都快连成一团。
东方昊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
下一瞬，他自己脑海里也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周边生物因长期受其气息影响，转化为龙裔。】
【触发成就：族群之主。】
【该成就将于满月结算时计入成就点。】
东方昊的竖瞳眯了起来。
族群之主。
他没急着高兴，先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胖子这一个多月，几乎贴着他寸步不离。睡在他身侧的石头底下，吃他打下的猎物，连呼吸的水汽里都裹着他的气息。
系统把这算成了“同化”。
把一只螃蟹，染成了“龙化”的螃蟹。
他想起降临头一天那行字——【龙（内测生物，无面板数据）】。
无面板数据。
可这没数据的东西，对周围活物的影响，竟大到这个地步。一只挨着他过日子的螃蟹，光靠沾气息，就白捡了三成属性。
系统对“龙”的判定，比他想的还要重。
东方昊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爪尖在泥上落下。
“别嚎了。”
“站起来走两步。”
王胖子愣了一下，八条腿撑着泥地，慢慢从石缝里挪出来。
它先迈左边四条，再迈右边四条，一步，两步……
迈到第三步，它自己顿住了。
不对。
轻了。
东方昊在泥上划：“感觉到了？”
王胖子的钳尖哆嗦着戳下去：【大哥……我……我变强了……】
“强了一点而已 。”东方昊爪子一拍泥，“你是沾了我的光。”
他说得平淡，可这话落进王胖子脑子里，分量重得很。
沾大哥的光。
王胖子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它跟着大哥，不光是混口饭吃、寻个安生。只是挨着大哥，它自己都在进化！
越挨着，越强。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别说当狗腿子，就是当孙子它也愿意啊！
它喉囊鼓动，刚想再划几个字表忠心，眼前那串还没散尽的系统提示，又动了。
最底下那一行，原先是空的。
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往外浮。
王胖子的眼柄凑过去看。
看清头几个字的时候，它那只刚夹碎石头的大钳，啪嗒一下，垂了下去。
举不稳了。
那行字浮在它眼前，幽幽的青光从它甲壳缝里透出来，照着泥地上那几个刚划下的歪字。
【检测到物种龙化 ……】
【体型上限，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