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来了。
随着东方昊使用云从龙汲取溪流中的水汽扩散到空气中，溪面上的水汽被一缕拽起，先是几丝，接着连成片，顺着水流往河湾漫。白茫一片，先没过石头，又爬上岸边的草，最后把整片河湾都灌满了。
崖下五只鬣狗一下乱了节奏。
它们贴着水边围象，进攻有度，互相配合的严丝合缝，一只被针对立马撤下，其余的三只立马从侧面骚扰、但这雾来得太快，眨眼的工夫，就把彼此隔开了。最近的两只想凑到一块，想要尝试从侧面骚扰，但走了两步又顿住，只能瞅见对方一个晃动的灰影子，连队友的脸朝着哪边都辨不清了。
它们喉咙里那点滚动的低音，乱了。
可东方昊伏在水底，心里却没半分轻松。
这雾糊得住眼睛，糊不住鼻子。
短吻硕鬣狗那对鼻子，王胖子说过，贼灵。隔着几十步都能嗅出血腥。眼下小象腿上那道口子还在淌血，腥气全压在雾里，散不开。那五只就算瞎了眼，照样能凭着鼻子摸准象在哪。
东方昊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雾只是第一步。要动手，就得让它们那对引以为傲的鼻子，也一并派不上用场。
血水。
整段溪面都泛着浑浊的赭色，腥气往四下里钻。他贴着这片血水往前游，自己身上那点气味全被盖住了。鬣狗的鼻子被血腥灌满，分不清哪股是象，哪股是别的。
他在等一个落单的。
机会来得比想的快。
围在最外圈的那只，块头不算最大，咬得却最凶。它见小象腿软，膝盖弯了一下，喉咙里那点低音陡然急了，不等首领发话，自个儿先窜了上去，直奔小象后腿那道伤口。
贪功。
小象被逼到死角，背后就是崖壁，这一下被咬得吃痛，鼻子甩出来，没头没脑横扫一记。
那鬣狗没躲开，被粗壮的象鼻抽在肩上，身子一歪，往水边踉跄了两步。
就这两步。
它本想立刻稳住——这点劲道掀不翻一只成年硕鬣狗，它四爪一撑，要重新站直。
可脚下的泥软了。
东方昊的雾气还是影响到了鬣狗身边的那片浮土。水汽往下沉，贴着地面凝,渗进表层。干土吸饱了水,稀成了一摊。
那鬣狗一蹬，劲全泄进烂泥里，非但没站起来，反倒滑了个趔趄，更加难以起身 。
它慌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四条腿乱蹬，希望找到一个着力点起身 。
但附近的土壤已经变得湿滑，难以着力 。
东方昊在水底，离它不过两步。
雾替他吞掉了所有动静。血水替他遮了气味 。那鬣狗满脑子都是脚下使不上劲的慌，根本没察觉水里贴过来一个东西。
接近一米二的身子，从浑浊的溪流血水中径直窜出。
东方昊没耍别的花样 ，力气全压在这一口上，正咬在那鬣狗的颈侧。
上下颌一合。
短吻硕鬣狗的脖子比白鹭粗得多，可东方昊这一口下去，齿尖直接扎进了喉管，刺破了鬣狗的气管和颈动脉。那畜生想叫，叫不出，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气音混杂着血液流过气管的声音。
他没松口。借着咬死的劲，身子往后一拽，把这只一百多斤的东西连拖带拽，拉进了深水。
水花翻了几下。
血在水里晕开，比溪里漂下来的那点浓得多。
那鬣狗在水底挣扎，前爪乱抓，可它的劲在岸上，到了水里，使不出三成。东方昊的尾巴缠住它后腿，整个身子压着它往下沉。
挣扎一点弱下去。
几个翻搅，水面归于平静。
只剩一串气泡咕咚咕咚冒上来，散在雾里。
岸上那四只，没一只发觉。
雾这会儿已经浓到近距离都看不清物体的影子，它们彼此只能凭着小象那一声接一声的嘶鸣、还有雾气里那团灰影子，估摸队友的位置。少了一只的空当，暂时没有填上。
小象那头，压力轻了一截。
它腿上的伤还在淌血，可逼它的圈子松了一角。它昂着头，鼻子高扬，朝上游那个方向，又是一声长嘶。
声音撞在山壁上，荡回来，比刚才稳了些。
东方昊从深水里探出两个鼻孔。
第一只，干掉了 。
水域是他的地盘。在这里，一只离了地面使不出全力的鬣狗，跟一条在岸上等死的鱼没两样。
他没急着找第二个目标。
崖上的蕨丛后头，王胖子两根眼柄抖得厉害。
它什么都没瞧清。雾太浓，它只听见水边一阵短促的扑腾，接着是翻水的声，再接着，那声音就没了。等它再去数崖下的灰影子，五个变成了四个。
它整只蟹僵在那。
它知道是大哥动的手。可它没看见大哥怎么过去的，也没看见怎么下的口。就那么一眨眼，一只成年硕鬣狗，没了。
王胖子喉囊鼓动着，把一声差点叫出来的“咔”，硬生憋回了壳里。
它看不明白这雾气 。
按照正常的天气而言，现在不应该会有如此浓郁的雾气出现 。
但是这天地之间的雾气，好像真的眷顾大哥。兔子那回，今早上岸那回……它从前只当大哥运气好。
可这一回，雾来得太准。
它说不清这里头的门道，也猜不透为何会如此。只当是上天眷顾。
水底下，东方昊正绕着河湾换位置。
第一只是贪功送上门的。剩下四只，没那么好对付。尤其压阵那只首领，从头到尾没怎么动嘴，一直缀在后头。
少了一只的回应 ，那首领估计很快就会察觉。
东方昊贴着水底游到另一侧,把鼻孔留在水面,盯着雾里那团最大的影子。
果然。
那首领停了。
它原本压在四只后头滚着低音指挥，这会儿却不出声了。它把鼻子贴到地面，猛地嗅了一长口，喉咙里那点低音断了。
它在数自己的人。
数着，它发现少了一只。
雾里同伴凭空没了，连点动静都没留下。
那首领的脊背一下子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从没有过的、发紧的低吼。
剩下三只听见这调子，纷纷顿住嘴，往首领的方向缩。
围着小象的那个圈，松开了。
东方昊伏在水里，看着这一幕。
最难缠的那个变量，开始警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