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一次从水面沉下来。
水底的光斑早就熄了。洞穴口只剩一片幽暗，溪水从石阵间漫过去，声音被夜放大了，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东方昊没有睡。
金色竖瞳藏在鳞片底下，望着洞外那片化不开的黑。王胖子在土丘上睡得正沉，喉囊一鼓一鼓，偶尔钳子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又被什么鸟追了。
他在心里默算时间。
从降生在这片雨林开始，到今天——快三周了。
二十天上下。再过几天，就满一个月。
东方昊的竖瞳动了动。
满月。这两个字，勾起了他对“地球oL”在学校的记忆。
满月结算。这是这个游戏最特殊的一个节点。每满一个月，存活下来的玩家可以短暂地回到外界一次，时间不长，但足够做一件事——与其他幸存者交换信息。并结算成就点。
这是他进入地球oL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和外界产生真正的联系。
可东方昊的心思，压根不在成就奖励上。
他想在这个地球oL的世界找一个人。
他这副一向冷硬的视线，在黑暗里难得地软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东方妘。
降临仪式那天，两人是一前一后进入这个世界的。他选了龙，她选了猿人——那是她赌着一口气、非要跟他争出个高下才点下去的种族。
可系统的落点是随机的。两个人一进来就被抛散了，天各一方。
三周里，东方昊靠着进化和狩猎，硬生在这片溪流站稳了脚跟。云从龙的天赋，使其躲过多次危机，获取到了所需的食物，还击败了溪流中的一对霸主狗鱼，使其一死一伤，今天又猎杀了一只白鹭——他一步一步把自己从一个“无效性状缝合怪”，活成了这片水域的主宰。
而东方妘呢？
她选的是猿人。开局弱，幼年期长度极长，没有鳞甲，没有利爪。她落在了哪片山林，哪条河谷，降生在了哪个原始部落——是死，是活，他一无所知。
没有一点音讯。
东方昊的爪尖无意识地在泥沙上压出一个浅坑。
那天在礼堂里，他还在故意激她。说她脑子不行，说她适合躲泥坑里的乌龟，说她是弱鸡。他原本的算盘，是把她往猿人那条他熟悉的、安稳的路上引，到时候一起选择猿人——猿人智力高，前期跟着他走，至少能活。
可他自己呢？转头就被那抹代表着华夏终极浪漫的金色龙影勾走了魂。
现在好了。他成了龙，她成了猿人，落点还被随机的不知道隔了多远。
他亲手把她推上了一条路，自己却没能陪她走。
——
东方昊很少主动开口。
这一次，他破例了。
他用尾巴尖把王胖子从土丘上拨醒。螃蟹一个激灵，眼柄唰地立起来，钳子下意识就护住了脑袋，以为又是鸟。
确认没有鸟，它才迷糊糊把眼柄转向大哥。
东方昊的爪尖已经在泥沙上划动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那件事告诉了王胖子。
【我有个妹妹。】
【也是这次进入地球oL的学生。她选了猿人。】
【马上要一个月了，不知道她在哪，是死是活。】
【再过几天满月结算。我想抓住那次机会，找到任何跟她有关的信息，尽快汇合。】
王胖子整个愣住了。
它的眼柄僵在半空，钳子抬到一半，停在那儿，忘了放下。
这还是大哥头一回，主动跟它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而且说的不是狩猎，不是改造，不是哪片水草哪块石头——是“妹妹”。
在王胖子有限的认知里，大哥是这片水域里最冷、最硬、最不动声色的存在。一条龙，盘在洞口，眼睛能在三十米外分辨成幼，牙齿能在零点几秒里咬断鸟腿。这样一个东西，居然也会牵挂另一个活物的死活。
它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把举着的钳子放下来。
王胖子想帮忙。
它的钳子刚抬起来，想在沙上写点什么有用的，可划到一半，又泄了气，停住了。
它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
它换了个写法，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件事的难处，一点写出来。
【大哥，找人……很难。】
【现在玩家手里，只有山、湖、林这些大概的地形。可这种东西太粗了。】
它顿了顿，钳尖在沙面打了个滑。
【而且很多山、很多湖、很多林子，长得都差不多。连脚下这条溪最后流到哪儿去，都没人弄得清。】
东方昊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王胖子又往下写。它写得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像从壳缝里抠出来的。
【我知道的，从S1到S3，各国活下来的玩家，全是散落各地的。谁也找不到谁。】
【我能碰上你这一个活人玩家，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很多人选完生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求生，一个人死，一个人在自己选的那个物种里，死了重来，重来又死，单机过完一整个赛季。】
东方昊的竖瞳微一缩。
这些规则，他前世作为人类，也不了解这地球oL的运行逻辑。王胖子嘴里这些过往赛季的事，正一点一点把“地球oL”这个游戏的全貌，铺在他面前。
残酷得很。
王胖子的字迹拖得更长了。
【上几个赛季，一直要等到赛季后期，天灾降临，活着的人为了保命，才被逼着往那么几个有资源的地方凑。到那时候，想找一个特定的人，才勉强有了点指望。但竞争也是极其激烈，几大国的玩家为了点生存资源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可现在……】
它停笔，钳尖在沙上戳了几下。
【现在是赛季最开头。所有人都散着。没有任何参照物。连方向，都没法确定。】
它顿了很久，钳尖在沙面又打了个滑，才写下最后两个字。
【几乎为零。】
洞穴里很静。
东方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反驳。前世为人时，有地图，有导航，但那些是几千年文明积累的智慧结晶。在这个连文明都还没诞生、生物全靠本能进化的原始年代，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
王胖子说的，是事实。
满月结算就算真能交换信息，那又怎样？没有方向，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拿来比对的特殊地标，没有一个能确认彼此位置关系的参照点——别人手里那些碎片化的、彼此雷同的地理信息，到了他这儿，也只是一堆废料。
山长得像山，湖长得像湖，林子长得像林子。东方妘哪怕真在某个幸存者的口中出现过，他也根本拼不出她在哪个方位。
他甚至不知道，找她的第一步，该朝哪个方向迈。
这片水域，他能横着走。淤泥里的伏击，水面上的折射，再凶的狗鱼，再警觉的白鹭，他都有办法。
可“方向”这个最原始、最朴素的难题摆在面前，他第一次觉出一种使不上劲的滞涩。
力气有处使，眼睛有处看，可天地这么大，他连往哪儿迈第一步都不知道。
王胖子不敢再写了。它把眼柄低下去，缩成一小团，趴在大哥旁边，陪着他一起沉默。
洞外，溪水照样哗啦。深水区那片水草，晃动的频率始终和周围不一样。
母狗鱼还在等。
东方昊却已经顾不上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