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何昊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额头一阵酸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
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车载香水味。
车厢剧烈摇晃，轮胎碾过碎石路，震得人骨头缝发麻。
记忆像破了闸的水管，哗啦啦往脑子里灌。
他死死咬着牙，手指抠住真皮座椅的边缘。
指节泛出惨白色。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撕扯着他的神经。
上一秒他还在地球。
一个在横店跑了八年龙套、连句台词都混不上的底层扑街。
每天吃着十块钱的劣质盒饭，睡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为了一个露脸三秒的死尸角色，他能在冰水里泡足整整四个小时。
冻得嘴唇发紫，最后换来副导演一句敷衍的“辛苦”。
下一秒，他成了平行时空“蓝星”的同名青年。
身份变了。
不仅不再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拥有了一座常人难以企及的大靠山。
内娱人脉天花板、国民级常青树主持人——何老师的亲外甥。
这跨度太大，何昊只觉得脑门血管突突直跳。
他偏过头。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看台本。
男人五官温和，眼角带着几道细细的鱼尾纹。
正是他那个便宜舅舅，何老师。
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何老师合上手里的A4纸台本。
他拧开手里的银色保温杯，递了过来。
杯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醒了？喝口热水压压惊。”
何昊接过杯子，手有些抖。
水温偏烫，他喝了一口，喉咙被刺激得咳嗽两声。
几滴水渍洒在纯白短袖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擦拭。
纸巾盒卡在座椅缝里，他拽了两次才扯出一张。
何老师看着他笨拙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小昊啊，舅舅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
何老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轻。
“但你大学毕业都大半年了，整天待在房间里打游戏也不是个事。”
“这次这档节目，是我跟老黄自己挑大梁的慢综艺。”
“名字叫《向往的蘑菇屋》。”
“你去权当散散心，就当去农家乐住几天，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何昊捏着揉皱的纸巾，默默听着。
他还在努力剥离原主的残存情绪。
原主是个重度社恐，仗着家里条件优渥，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社交圈子窄得可怜，连跟陌生人对视都会紧张得结巴。
这次是被何老师硬生生从电脑桌前拽上保姆车的。
美其名曰：体验生活，镀金混个脸熟。
“到了那儿，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何老师继续絮叨，语气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镜头前不用刻意表现自己，更不用去抢什么镜头。”
“扫地洗碗这种小活儿总会干吧？”
“少说话，多干活，给观众留个踏实的好印象就行。”
“真遇到不懂的规矩，就随时来找我。”
“就算真惹了麻烦，有舅舅和老黄给你兜底，天塌不下来。”
何昊抬起头，看着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上一世从未体会过的亲情，让他鼻头发酸。
那种有人在背后撑腰的感觉，陌生又让人贪恋。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点点头。
“知道了，舅舅。”
声音还有些发涩。
何老师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拿回保温杯。
车子猛地拐了个弯，刹车盘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在一块巨大的青石碑前停下。
石头上用红漆写着“曼远村”三个大字。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和杂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何昊提着两个大号黑色行李箱跳下车。
运动鞋踩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左手行李箱的轮子就卡进了一道深深的车辙里。
用力一拽。
没拽动。
再用力。
轮子发出一阵摩擦声，整个箱子失去平衡歪倒在地。
何昊踉跄了一下，差点跟着扑在土里。
他耳朵泛红，赶紧弯腰去把箱子扶正。
不远处，七八台架在黑色三脚架上的摄像机已经齐刷刷对准了他。
红灯闪烁，机器正在高速运转。
总导演王正宇戴着鸭舌帽，大马金刀地坐在监视器后头。
他手里攥着对讲机，低声下令：“一号机，给何昊推个面部特写。”
镜头迅速拉近。
画面里，何昊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
头发没做任何复杂的造型，软趴趴地搭在额前。
刚才的狼狈不仅没让他减分，反而透着股未经资本包装的清爽感。
五官生得极好，鼻梁挺拔，下颌线干净利落。
这副皮囊，就算放在争奇斗艳的娱乐圈里，也绝对是顶尖那批。
何老师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绕过车尾，顺手帮何昊扶住了摇晃的行李箱。
他冲着最近的一台摄像机挥了挥手，笑容满面。
“大家好，我们到了。”
《向往的蘑菇屋》这档节目，采用的是“先网播后台上星”的全新模式。
今天的第一期录制，节目组为了造势，大胆启用了全程全网直播。
官方直播间里，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何老师的国民度毋庸置疑。
满屏的彩色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屏幕。
“何老师好！”
“终于开播了，等得花儿都谢了。”
“黄大厨呢？彭彭和子枫妹妹到了没？”
就在这和谐欢乐的氛围中，导播将画面切到了何昊的特写。
为了制造开播第一波话题，导演组直接在画面下方打出了一行加粗字幕。
【常驻嘉宾：何昊（何老师外甥）】
这行字一出，直播间的滚动条诡异地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紧接着，弹幕数量呈现出爆炸式的几何级增长。
服务器不堪重负，画面卡成了幻灯片。
画风瞬间突变。
原先的和谐全被铺天盖地的戾气和质问取代。
“这人谁啊？”
“何老师的外甥？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塞关系户吗！”
“一个纯素人，凭什么空降国民级综艺当常驻？”
“内娱真是烂透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节目。”
网友的愤怒并非空穴来风。
《向往的蘑菇屋》立项之初，就主打真实生活和慢节奏治愈。
常驻阵容除了两位大家长，剩下的青年嘉宾名额早就被圈内无数资本和小鲜肉盯上。
选秀出道的流量爱豆粉、选秀团体的妈粉，天天在官博底下打卡控评。
都指望能让自家哥哥上节目刷路人缘，巩固地位。
结果最后公布的名单里，居然冒出来一个连百科资料都没有的纯素人。
抢了所有人的蛋糕。
凭什么？
就凭他舅舅是何老师？
各大粉圈联合起来，直播间的弹幕越来越难听，字眼越发恶毒。
“零作品的废物，滚出娱乐圈！”
“死资源咖，离我家彭彭远点，别想吸血！”
“抵制何昊！只要有他这破节目我就不看！”
“心疼何老师，一把年纪还要带这种废柴拖油瓶。”
“长得就是一副吃软饭的脸，看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懂什么是干农活吗？”
导演王正宇盯着监视器上的实时数据。
后台显示，因为这波巨大的争议，在线人数一路狂飙到了五百万。
黑红也是红，流量才是王道。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没让导播切走镜头。
反而对着麦克风示意二号机，从侧面继续给何昊推一个全身特写。
要把这种局促感放大。
现场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焦灼。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何昊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正费力地跟在何老师身后往前走。
初来乍到，他并不清楚网络上已经掀起了针对他的腥风血雨。
但他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异样。
几个搬道具的场务凑在一台监视器前，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负责跟拍他的摄像大哥也满脸不耐烦，机位晃得厉害，完全不顾及构图。
连那个站在路边负责引路的村长，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着一丝挑剔。
何昊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
原主留下的社恐情绪还在作祟，让他掌心微微冒汗。
行李箱的拉杆滑腻腻的。
他死死咬着舌尖，口腔里泛起一丝微咸的血腥味。
就在这个时候。
何昊的脑海深处。
突然响起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