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水波纹瞬间碎裂。
防爆轮胎碾过未央宫广场的粗糙石板，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
汉朝的冷风顺着空调出风口的缝隙往里灌。
带着股浓烈的干黄土腥味，还有点生锈青铜器的铁锈气。
苏景单手打死方向盘。
一脚刹车踩死。房车车头猛地往下一点，稳稳停在漆黑的宫殿外边。
车窗外，没见着严阵以待的甲士。
倒是一个穿着暗红色大袖深衣的汉子，大步流星地奔着车头就冲了过来。
刘彻手里还拎着半拉啃得坑坑洼洼的烤羊腿。
满嘴流油，胡渣子沾着几粒白芝麻。
他压根不怕这头打着双闪灯的钢铁怪兽。
空出左手，一巴掌重重拍在碳纤维车壳表面。
“邦邦”两声脆响。
“好家伙！这铁皮敲着梆硬！比朕的战车结实多啦！”
刘彻凑近挡风玻璃，拿沾着羊油的油手在玻璃表面胡乱抹了两把。
留下一片模糊的油腻印子。
他瞪着俩大眼珠子往车里头瞅，扯着嗓门吼。
“苏老弟！赶紧开门！让朕摸摸这会吐白气的神兽！”
苏景眼皮直跳。
刚打完蜡的车漆，就这么被这汉武大帝当成了抹布。
他推开车门。折叠踏板还没完全展开，刘彻就猴急地挤了过来。
一把攥住苏景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像铁钳，勒得苏景骨节生疼。
“哎哎，老刘，撒手，油全蹭我西装袖管了！”苏景嫌弃地往后躲。
“蹭脏了朕赔你十件蜀锦！”
刘彻把半截羊腿随手往身后一扔。
大将军卫青苦着脸，赶紧伸手接住那块还带着牙印的羊肉，捧在怀里进退不是。
“苏老弟，你可算来了！朕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刘彻兴奋得直搓手，眼底冒着狂热的亮光。
他探头往车厢里瞥了一眼。瞅见副驾驶缩成一团的苏大强。
“哟，这位老丈瞧着面生？也是仙界来的？”
苏大强哆嗦着嘴皮子，死死抱住安全带。
“别、别杀我……我没贪污，我也没造反……”老头刚被大秦那阵仗吓破了胆，现在还没缓过劲。
苏景叹了口气，拍拍车门框。
“这是我爸。胆子小，你别咋咋呼呼的。”
他回头冲车厢里喊。
“妈，长乐，你们在车里待着别吹风，我跟这战争狂人出去溜达一圈。”
交代完毕，苏景转过头。
“老刘，这么急赤白脸的，连夜更都不守了，想干嘛？”
刘彻一把搂住苏景的肩膀。
那股子混着酒气和汗酸味的气息直冲脑门。
“走走走！别搁这儿吹冷风。去上林苑！”
刘彻连拉带拽，拖着苏景往广场边缘的一排战马走去。
“你送来那些马鞍图纸，还有那什么……对，双边马镫！”
他拍着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铁匠连夜打了几十万套。朕的大汉铁骑，如今脱胎换骨。今儿非得让你这活神仙开开眼！”
苏景被他半拖着塞进一辆华丽的四马轺车。
卫青亲自赶车。马鞭一挥。
木轮子碾压夯土路面，发出狂躁的嘎吱声。
一路狂奔，颠得苏景早上吃的冰淇淋都快吐出来了。
他死死抓着木栏杆，胃里翻江倒海。
“老刘……你就不能修修路？这破车连个减震弹簧都没有，我骨头要散架了！”
刘彻站在摇晃的车厢内部，稳如泰山。
迎着夜风，他张狂大笑。
“修路费钱！朕的钱全用来打铁造兵器了。伊稚斜那老小子，被朕一路赶去了那啥……西伯利亚！”
他回头冲苏景挤挤眼。
“那地方冷得连水滴都能冻成冰棍。匈奴人这辈子是别想翻身了。”
马车猛地一个急刹。
停在上林苑宽阔的观将台顶端。
冷风卷着黄沙，刮在脸颊生疼。
天际线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苏景扶着栏杆，弯腰干呕了两声，眼泪花子全挤出来了。
“陛下驾到——”
卫青扯着嗓门嘶吼，声音穿透旷野。
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黎明前的黑暗。
紧接着，大地震颤。
苏景脚底的木板开始剧烈抖动。
那种震动感，比八缸重卡的怠速还要猛烈百倍。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视线尽头，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水正从地平线远端倒灌过来。
没有呐喊，没有杂音。
只有纯粹的、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声。
“轰隆隆——轰隆隆——”
那是整整十万大汉重装骑兵。
人披铁甲，马罩皮铠。
黑红相间的汉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每一个骑兵的双脚，都稳稳踩在铁质的双边马镫内部。
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巧地保持着绝对平衡。
冲在最前头的骑兵阵列，齐刷刷从马鞍侧边抽出复合角弓。
没有减速。不需要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
靠着马镫借力，十万将士在狂奔的马背挺直腰杆。
弓弦拉满。
“放！”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
十万支羽箭腾空而起。像一片遮蔽星月的死亡乌云。
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扎进几百步开外的草人阵地。
噗噗噗的穿透声响成一片，草人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冷兵器时代巅峰的肃杀之气，迎面撞碎了苏景的呼吸。
那股子铁血、狂暴、不顾一切碾碎敌人的汉军军魂，化作实质性的压迫感。
他闻到了浓烈的马汗味和皮甲摩擦的焦糊味。
刘彻单手扶着腰间的环首刀。
他站在高台边缘，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像两团野火。
“苏老弟，瞧见没！”
他一把攥住苏景的肩膀，指着底下的钢铁洪流。
嗓音因为激动而彻底嘶哑。
“双边马镫，高桥马鞍。”
“朕的骑兵，再也不用双腿夹着马肚子搏命！他们能在疾驰中拉弓，能双手握着斩马剑劈砍！”
刘彻仰起头，放声狂笑。笑声穿透呼啸的冷风。
“这天下！还有哪支军队能挡得住朕的铁骑！哪怕是那什么罗马黄毛鬼，朕也能把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苏景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孔。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被感染的热血强行压下去。
十万骑兵冲锋，确实震撼。
但商人的理智告诉他，装杯的时候不能被客户反压一头。
他挣脱刘彻的铁砂掌。
掏出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西装袖管沾染的羊油印子。
“行了老刘，别嚎了。嗓子劈叉了都。”
苏景把脏纸巾攥在手心，撇了撇嘴。
“十万匹马。每天吃掉的草料和豆子，能把你大汉的国库吃出个窟窿吧？”
刘彻的笑声卡在嗓子眼。脸颊肌肉抽搐了两下，干咳一声。
“这……打仗嘛，哪有不费钱粮的。”
苏景转过身，背靠着木栏杆。
清晨的微光打在他略显痞气的面庞。
“马跑得再快，也会累，也会生病拉肚子。”
他抬起手，指着停在观将台阶底部的那辆黑色房车。
“四条腿的畜生，终究拼不过烧油的机器。”
刘彻愣住，胡须被风吹得乱翘。
“烧油？你那铁怪兽太过庞大，冲锋陷阵固然凶猛，可若是穿插奇袭，哪有战马灵活机动？”
大汉皇帝对自己的兵种可是自信得很。
“谁说机器就非得那么大个儿了？”
苏景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大拇指按下遥控锁。
“滴滴——”
车尾方向传来清脆的解锁声。
紧接着，房车后备箱的电动尾门缓缓升起。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苏景冲台阶底部扬了扬下巴。
“老刘，下去瞅瞅。”
他迈开长腿，顺着木楼梯往下走。皮鞋踩得咚咚响。
“我今儿给你看个单兵突击的神器。”
刘彻满脸狐疑，按着刀柄跟在后头。
“什么神器？比朕的汗血宝马还快？”
“快不快，你试试就知道了。”
苏景走到车尾。伸手拽开固定用的尼龙绑带。
一把掀开罩在表面的防尘黑布。
一辆墨绿色的越野摩托车，静静蛰伏在车厢底部。
粗壮的避震前叉，满是锯齿的越野宽胎。
裸露在外的发动机散热片，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流线型的车身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撕裂空气的狂躁感。
“这……这是何物？”
刘彻两眼发直，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愣是没敢摸下去。
“这叫两个轮子的钢铁野马。”
苏景拍了拍皮质坐垫，发出啪啪的脆响。
“不用喂草，只要喝点黑水。拧一把油门……”
他转过头，看着刘彻渐渐瞪圆的双眼，咧嘴一笑。
“老刘，想不想感受一下，什么叫贴地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