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字印刷的胶泥味混着墨汁的酸臭。
熏得工部刻印局的院子里乌烟瘴气。
李世民没穿龙袍。
换了身不起眼的藏青袍子，袖口拿襻膊扎紧。
他大步流星跨进雕版房，脚底下碾着满地废纸，发出“沙沙”的闷响。
“版排好了没？印出个什么模样了？”
李世民粗声粗气地吼。
房玄龄跟在后头，累得直喘粗气，手里的麻布帕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回陛下……哦不，回主编。”
房玄龄改口改得磕磕绊绊，老脸涨得通红。
段纶从油墨堆里钻出来，脸上糊着两道黑印子，活像个刚出窑的煤黑子。
他双手捧着几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大纸，哆哆嗦嗦递过去。
纸很大。
足足有半张八仙桌那么宽。
上好的藤皮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最顶端，四个核桃大的楷书黑字，黑得发亮，力透纸背：大唐周报。
李世民捏着纸角，墨迹还没全干，蹭黑了他的大拇指肚。
他顾不上擦。
这可是苏景亲自点名要在全大唐铺开的“精神武器”。
李世民凑近了看。
没有“奉天承运”，没有“之乎者也”。
头版头条，一排斗大的粗体黑字。
《雷声乃是云层放电，非雷公电母发怒！祭河神实属荒谬！》。
底下是一长串白话文。
用词粗糙直接，就差指着老百姓的鼻子骂“别信那些跳大神的巫婆”了。
这文章旁边。
印着一幅简陋的黑白线条画，画的是阴阳电荷碰撞的云层。
“这……这也太粗鄙了。”
房玄龄探头瞅了一眼，直嘬牙花子。
“若是让国子监那些老儒瞧见，定要骂斯文扫地。堂堂朝廷邸报，怎能如此不讲究用词？”
“斯文个屁！”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活字印刷的泥板上，震得上面的铅字乱跳。
“给那些泥腿子看文章，你咬文嚼字他们听得懂吗！”
他瞪着房玄龄，眼神像刀子。
“苏公子在天幕里说得明明白白。这周报，就是给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看的。越直白越好！”
李世民指着报纸第二版。
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圆乎乎的黑白地球仪剖面图。
旁边配的文字是《大唐仅占天下十分之一，海外更有无主粮仓！》。
“这文章，可是苏公子一个字一个字从天幕传过来的！”
李世民嗓门极大，透着股狂热。
“这是要扒了那些装神弄鬼之人的皮！给朕的大唐百姓开智！”
天幕那头。
现代别墅书房。
苏景靠在转椅上，咬了口手里的三明治，面包屑掉在键盘上。
他单手敲着键盘，屏幕上开着语音通话软件。
长乐坐在旁边。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看着屏幕里李世民那副激动样，她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苏景，你那文章写得……当真如市井骂街一般。”
长乐小声嘟囔，白皙的脸颊透着点粉色。
“什么‘雷劈下来就是被电熟了的王八’，这等言辞……父皇竟也真印上去了。”
“骂街怎么了，话糙理不糙。”
苏景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张纸巾擦手。
“这叫新闻的下沉市场。搞些云里雾里的辞藻，谁买账？”
他对着麦克风按了下通话键。
“李老二。”
苏景的声音在刻印局的院子里炸响。
带着现代音响特有的金属质感，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李世民赶紧站直身子，冲着天幕的方向拱手。
“总编有何吩咐？”
这声“总编”叫得那是相当顺口，连点皇帝的架子都没了。
“报纸印出来了，价格怎么定的？”
“回总编。按您的吩咐，每份只收两文铜钱。”李世民抹了把脸上的汗。
“两文钱，连这藤皮纸的本钱都不够。朝廷得倒贴不少银子进去。”
房玄龄在旁边小声嘀咕，心疼得直搓手。
“贴点钱怎么了！”
苏景冷哼一声。
“开民智这种事，还能抠搜这点钱？等老百姓脑袋活络了，多给你们交点税，什么本钱赚不回来？”
他敲了敲桌子，“别废话。今天就让人拿到东市西市去卖。雇几个嗓门大的，站在茶馆门口给我念！”
当天正午。
长安城东市的十字路口。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一个小黄门脱了太监服，换了身青布衣裳。
手里举着个铁皮卷的简易喇叭，站在一辆运货的牛车上。
“卖报！卖报！”
小黄门扯着公鸭嗓，声嘶力竭地喊。
“大唐周报新鲜出炉！两文钱一份！里面有苏仙人传下来的神鬼机密！”
“看仙人揭秘，打雷不下雨那是为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像炸了锅一样，潮水般涌向牛车。
“给我来一份！两文钱是吧！”
一个卖胡饼的小贩连摊子都不要了，挤破头扔过去两枚铜钱。
“别挤！我也要看那海外粮仓到底是啥样！”
一个杀猪的屠户举着油乎乎的手，抓过一张报纸，两眼一抹黑地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
一车报纸。
不到半柱香。
抢得连张纸屑都没剩。
抢到报纸的人，也不管识不识字。
全都拿着那张大纸，往就近的茶馆里钻。
东市最大的福来茶馆里。
乌烟瘴气。
几十个糙汉子、商贩、落榜的书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中间的一张方桌上。
站着个落魄秀才。
他手里捧着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大唐周报》。
嘴皮子直哆嗦，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篇地球剖面图的文章。
“念啊！你倒是念啊！这上面画个圆球是啥意思！”
底下的人等不及了，拍着桌子催促。
“这……这上面说……”
秀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念得结结巴巴。
“我们脚下的大地……并非平的。而是一个飘在虚空中的大圆球！”
“什么？！”
底下一阵倒吸凉气的倒彩声。
“胡扯！老子天天在地上走，平得能溜冰，怎么是个球？”
“你这书酸子认错字了吧！”
秀才急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这是朝廷印的邸报！上面写着……写着大唐的疆域，在这球上，只占十分之一！”
“那大海那边，有一块叫澳洲的无主之地，全是露天金矿！还有亩产数千斤的红薯，满地都是没人挖！”
茶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端茶的小二都端着托盘僵住了，滚烫的热茶溢出来烫了手都不知道。
“金……金矿？没人挖的红薯？”
那个杀猪的屠户瞪圆了眼，手里的剔骨刀“当啷”掉在地上。
“这……这是苏仙人说的话？”
“报纸顶上印着呢！主笔：天幕苏景！”
轰！
茶馆彻底炸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没人去拜河神了。
也没人去听那些道士讲什么天圆地方了。
茶余饭后。
街头巷尾。
所有老百姓嘴里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时候大唐的铁船能造好？什么时候能去澳洲挖金矿？
那张简陋的黑白报纸。
硬生生地在大唐百姓那固化了几千年的脑壳上。
砸开了一条透着现代科学光芒的巨大裂缝。
民智开启的浪潮，势不可挡。
天幕另一头。
苏景关掉东市的监控画面。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苏景摸了摸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
他转过头，看着长乐。
长乐正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着拼音，整理第二期报纸的排版。
“大唐公主。”
苏景突然开口，语气一改刚才的随意，变得异常严肃。
“你老爹在大唐干得不错。但光看报纸，老百姓顶多就是看个热闹。”
他站起身。
走到长乐身后，双手撑着椅背，俯下身子。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这开民智的火，烧得还不够旺。”
苏景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明天。在报纸的头版，用最大的字号。”
他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给大唐所有的百姓，无论是泥腿子，还是世家大族。”
“下达一个所有人必须执行的硬性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