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州的天终于放晴了。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雪一停，外头的太阳虽然亮堂，但风刮在脸上却像刀子一样生疼。保密基地里的大功率暖风机“呼呼”地往外吐着热气，才勉强把屋里的寒意往下压了压。
我坐在二号询问室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空白笔录。
隔着一张长条桌，对面坐着齐婉。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显得比昨天在职工宿舍见她时还要瘦小。那副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沈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齐婉面前，另一杯放在我手边。
“齐老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沈浩压低了声音，生怕嗓门大点会吓着她。
齐婉双手捧住那个一次性纸杯，手微微发着抖，水面的热气氤氲在她那张苍白、写满了风霜的脸上。
老陈坐在旁边的记录席上，打开了执法记录仪，冲我点了点头。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看着齐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像是在拉家常。
“齐老师，咱们今天不走那种死板的过堂程序。这间屋子里只有咱们四个人，您就当是跟朋友聊聊天。二十年前的旧事，您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好吗？”
齐婉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面墙上亮着红灯的摄像头。
她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那年……二十二岁。”
齐婉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沙哑。
“刚从江州财贸学院毕业，学的是会计。那时候工作不好找，我家里条件又一般，父母都是县城里的下岗工人，指望着我能在省城站稳脚跟。我投了好多份简历，最后，接到了明衡咨询的面试电话。”
她搓了搓手里的纸杯，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让她命运发生转折的秋天。
“那时候的明衡，连个像样的写字楼都没租，就在老城区一个民水民电的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我去面试的时候，推开门，屋里全是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面试我的人，就是闻九章。”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微微一沉，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那时候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说话特别温和，一点老板的架子都没有。他看了我的成绩单，问了几个基础的财务问题，当场就拍板录用我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给得比外面高出整整一倍。”
齐婉说到这儿，嘴角扯出一抹比黄连还苦的笑。
“杨警官，你懂那种感觉吗？一个刚步入社会的穷学生，突然遇到了一个出手阔绰、又温文尔雅的老板。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是祖坟冒了青烟，遇到了命里的贵人。”
“头一个月，工作很清闲。他每天出去跑业务，我就在那个居民楼里给他整理票据、建账本。我发现他拿回来的业务都很奇怪，没有实体的商品买卖，全是什么‘管理咨询’、‘风险排查’。”
“但他是个天才，真的是个天才。”齐婉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多复杂的财务窟窿，他看一眼，就能拿笔在纸上画出一条完美的平账路线。我那时候对他是崇拜的，我觉得跟着这样的人，我以后肯定能学到大本事。”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不对劲的？”我适时地插了一句话，引导着她往下走。
齐婉捧着纸杯的手突然收紧了，纸杯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是第二个月的中旬。”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天晚上，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从外面应酬回来，喝了点酒，但眼神还是很清醒。他带回了一摞厚厚的卷宗，让我连夜把里头涉及的一家城建公司的账目全过一遍。”
“那家公司……是高谦挂靠的外围企业？”老陈在旁边问了一句。
齐婉摇了摇头：“不是高谦。是一个市局的领导，叫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案子很大，上面已经派了调查组在查了。那个领导通过关系找到了闻九章，想让他帮忙‘灭火’。”
“我对着电脑算了一夜的账。越算，我这心里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齐婉闭上眼睛，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那根本不是平账。那是明目张胆地把公家的几百万专项资金，通过几个海外的皮包公司给洗成了合法的分红！而且手段做得天衣无缝，连当地税务局的完税证明都提前找人开好了。”
“我当时吓坏了。我拿着算好的账本去找他，我说，闻总，这账要是这么做，一旦哪天查到底子，咱们这是要跟着坐牢的。”
我看着齐婉那张因为回忆而变得痛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二十二岁、刚刚走出象牙塔的女孩，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突然直面这种深不见底的罪恶，那种恐惧和三观的崩塌，绝对不是常人能体会的。
“他怎么说？”沈浩忍不住追问。
齐婉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
“他没骂我，也没跟我发火。”
“他只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齐，你只管算账，外面的风雨淋不到你头上。这世上的事，只要账面上平了，它就是干净的。’”
“我当时虽然害怕，但毕竟涉世未深，再加上他那种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气场，我居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我以为，只要我不去碰那些脏钱，我就只是个打工的。”
齐婉叹了口气，把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可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逃跑的，是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我试用期快满的前一天。”
听到这儿，我、沈浩，还有老陈，全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重点来了。
就是这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让这个女孩放弃了高薪，放弃了在省城立足的机会，连夜逃离了那个看似前途无量的公司，一跑就是整整二十年。
“那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
齐婉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挂了电话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倒了一杯热水，想给他送进去。我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门是虚掩着的，我就推门进去了。”
齐婉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闻九章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钢笔，正在改一份已经打印出来的报告。”
“我走过去，把水杯放在他桌上。就那一眼……”
齐婉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透了。
“就那一眼，我看到了他正在改的那份报告的抬头。”
“那是一份关于市里某个大型国企违规资金流转的风险评估报告。那份报告是他前几天让我帮忙排版的，结尾的处置建议，原本白纸黑字地写着：‘该行为已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建议立即终止该资金链，并向有关部门移送调查。’”
齐婉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杨警官，你们懂吗？他明明查出了问题，他明明在初稿里写了要‘移送调查’。”
“可是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他，拿着那支红笔，在那一行‘建议移送调查’的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线。”
“然后，他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加上了六个字。”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揪紧了：“哪六个字？”
齐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内部通报批评。”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移送调查，变成了内部通报批评。
这就等于把一个要掉脑袋的刑事案件，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个罚酒三杯的单位违纪！这中间差的，是十几年的大牢，是国库里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更是法律最底线的尊严！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齐婉睁开眼，任由眼泪往下流，“我没忍住，我颤着声音问他。我说，闻总，这明明是犯罪，要是改成了内部处理，以后上面追查下来，这黑锅谁来背？”
我看着齐婉。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站在幽暗的台灯下，鼓起所有的勇气，向那个她曾经崇拜的老板，发出了这句良心的拷问。
“他怎么回答的？”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齐婉苦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心酸。
“他听到我的声音，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把笔盖合上，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没有愧疚，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因为被我撞破了丑事而感到一丝尴尬。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幼儿园小孩。”
齐婉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齐婉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压抑的语调，把二十年前那个男人在台灯下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他说，‘小齐，你还年轻，这世上的规矩，你还没看透。’”
“‘你以为我们是在查案子吗？不是的。我们是在做生意。’”
齐婉停顿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你记住——’”
齐婉咬着牙，把最后那半句话，几乎是泣血般地喊了出来：
“‘真相是最贵的东西，所以它才应该被卖，而不是被送！’”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劈在了二号询问室的屋顶上。
真相是最贵的东西。所以它才应该被卖，而不是被送。
我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四肢百骸一阵阵发凉，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沈浩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拳头捏得死紧，一句话都骂不出来。老陈记录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钢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这他娘的是什么逻辑？！
这他娘的是什么魔鬼才能说出来的话？！
把法律当成筹码，把真相当成商品！他发现了别人的罪证，不为了举报，不为了伸张正义，而是为了把这份罪证包装好，标上一个天价，卖给那个犯罪的人！
你花钱，我给你“内部通报批评”。你不花钱，我就把“移送调查”递上去！
这哪里是合规咨询？这分明是敲骨吸髓的敲诈勒索！
“我那年……二十二岁啊。”
齐婉双手捂住脸，终于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二十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
“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我听不懂他那些大道理，我也看透不了他嘴里的那些规矩。”
齐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听下去了。如果我再听下去，我这辈子就毁了。我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为了钱，连人味儿都没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趁他接电话的功夫，跑回自己的工位，把废纸篓里那些他手写过的草稿，还有那份被他改掉的底稿，一股脑全塞进了一个空纸箱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把辞职报告放在了他的桌上。我什么都没要，连那两个多月的工资我都不要了。我抱着那个纸箱，跑了。”
齐婉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我怕他找我麻烦，我不敢在市中心待着。我躲到了郊区那个破职校里，一躲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结了婚，又离了。我没有朋友，不跟以前的任何同学来往。我每天晚上睡觉，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他坐在台灯下，拿着那支红笔，笑着对我说那句话的样子。”
“真相是最贵的东西……”
齐婉苦笑着摇了摇头，“太贵了。贵得让我这二十年，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我看着对面这个哭得泣不成声的中年女人。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她逃了二十年。
为了避开那个魔鬼，她把自己的人生压缩到了极点，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她其实大可以把那个纸箱扔进垃圾桶，彻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没有。
她把那个纸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抱在怀里，抱了整整二十年。因为她心里那点哪怕是最微弱的良知告诉她，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这是一堂没上完的课。
二十年前，二十二岁的齐婉从那间黑漆漆的办公室里逃了出去，她拒绝听完闻九章的那堂“规矩课”。
二十年后，四十六岁的齐婉坐在这间明亮的询问室里，把当年那个男人亲手写下的罪证，一笔一笔地交给了我们。
“齐老师。”
我站起身，走到桌子对面。
我没有去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而是深深地、郑重地冲她鞠了一躬。
“这二十年，您受委屈了。”
我直起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您当年跑得很对。如果您没跑，您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在这个泥潭里出不来了。而且，如果您没带走那个纸箱，我们今天，就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齐婉擦了擦眼泪，看着我，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释然的光芒。
“笔录做完了吗？”她问。
老陈赶紧点点头，把打印出来的几张笔录递了过去：“做完了。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每页下面签个字，按个手印。”
齐婉接过笔录，看得很仔细。她的手指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签字的动作却很坚决。
签完字，按上红色的指纹印。
她把笔录推回给老陈。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今天没有带任何包，两手空空，但整个人却显得比昨天在宿舍里要轻松了一万倍。那种压在脊背上二十年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来了。
“杨警官。”
齐婉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纸箱，我昨天已经交给你了。该说的话，我今天也全都说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让人动容。
“我逃了二十年，活得像个鬼一样，就是为了今天，能把这箱东西堂堂正正地交出去。”
齐婉停顿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杨警官。麻烦你们一件事。”
“您说。”我大步走上前。
齐婉推了推那副有些陈旧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二十年都没磨灭的倔强。
“替我把那句话，还给他。”
我愣了一下：“哪句话？”
“告诉他。”
齐婉一字一顿地说：
“真相确实很贵。但是这世上，总有人买得起。”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二号询问室。
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背影上，把她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照得发亮。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的血慢慢地热了起来。
是啊。
真相很贵。闻九章把它标上了天价，卖给那些贪官，换来了他这二十年的呼风唤雨。
可是，他忘了。
这世上，不仅有人买得起真相。
更有人，愿意为了这个真相，连命都搭上！
“杨哥。”沈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走廊尽头，“这齐老师，也是个硬骨头啊。”
“能在那老狐狸手底下全身而退，还能在二十年后反咬他一口的，哪有软柿子？”我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回询问室。
我抓起桌上那份齐婉刚刚签完字的笔录，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老陈！”我冲着正在整理案卷的陈锋喊了一声。
“在。”老陈抬起头。
“齐婉的证言，加上那十一份手写原始草稿。现在人证物证全了。”
我把手里的笔录卷成一个纸筒，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马上跟省检和公安厅打报告！”
“通知行动组，所有人带齐装备，去休息室！”
沈浩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兴奋得直搓手：“杨哥，终于要动真格的了？咱们这就去提人？”
“提人？”
我冷笑连连，把那份笔录扔进文件夹里。
“不提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不是觉得自己能运筹帷幄，能算准咱们的每一步流程吗？”
“他不是觉得自己昨天交了一份‘供述备忘录’，咱们就一定会捏着鼻子放他一马吗？”
我大步走出询问室，声音在走廊里砸得震天响。
“去休息室！我今天倒要看看，当法警拿着正式的逮捕令，把那副冰凉的银手镯卡在他那双干净的手腕上时。”
“他闻九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