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4开头的端口……”
看守所提讯室外面的走廊里，小林跟在我屁股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杨哥，这网段是省纪委机要室的专用端口。”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全省能登这个口子的，不超过十个人。”
我停下脚步，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咬着过滤嘴。
“怕了？”我斜了他一眼。
“能不怕吗！”小林急得直跺脚，“这说明啥？说明那个逼着乔安当内鬼的冒牌守拙，不仅是个懂技术的高手，他还天天坐在省委大院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咱们像傻子一样在底下查案！这案子还怎么往下查啊！”
我拿下嘴里的烟，冷冷地盯着他。
“查不了也得查！他就算是个手眼通天的活阎王，老子也得扒下他一层皮来！”
我拍了拍小林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内鬼的事，先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今天，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啥事？”小林愣了一下。
“给死人翻案，给活人一条生路。”
我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外面的阳光正刺眼。
“回专案组，今天，桃坞镇的天，该亮了！”
上午十点，省纪委专案组的大办公室里，气氛热烈得像过了年。
陈锋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下发的省委红头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是这大半个月来少有的痛快。
“杨组长，通报下来了！”陈锋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盖直响。
“念！”我拉开椅子坐下。
陈锋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经省委、省纪委联合调查组查实，原省环保厅副厅长冯延川等人，严重违纪违法。在三年前的桃坞镇突发环境事件中，收受巨额贿赂，滥用职权，指使下属单位隐瞒重大化学污染事实，伪造医疗报告，将特大公共安全事故谎报为食物中毒……”
“好！”小林在旁边激动得一拍大腿，“终于定性了！”
陈锋接着往下念，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现决定，对冯延川等一干涉案人员，依法开除党籍、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从严追究刑事责任！同时，省政府已紧急划拨两亿元专项救济资金，成立驻点医疗组，即刻进驻桃坞镇，对所有受到污染侵害的村民进行全面免费救治，并落实高额赔偿！”
“还有一条没上通报。”陈锋压低了声音，“分管经济的那位常务副省长赵瑞林，昨天后半夜已经被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带走了。当初把咱们那道冻结令紧紧压在省金融办的口子，是他开的；锦泽拿去建厂的那两千万环保专项资金，也是他签的字。”
我“嗯”了一声。这个名字压在我心口上快两个月了，今天总算落了地。
还有一件事，是前天办完的：省纪委会同梁建国的团队，在桃坞镇那个被填平的毒坑上，按封存回执的坐标起取了那六根钛合金取样管。仪器一扫就中，六根一根不少。管内原液的化学指纹，与远大化工的废液、与村口老井的水样三方比对，完全吻合。冯延川亲手压下去的那几米黄土，最后成了盖在他自己身上的土。
听完这份通报，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在胸口多日的浊气。
爽。
这种爽，不是那种把贪官踩在脚底下的暴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想哭的痛快。
“陈主任，干得漂亮。”我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这是咱们大家伙儿拿命拼出来的。”陈锋眼眶也有点红，“杨组长，桃坞镇那几十个冤死的村民，这回在底下，总算能闭上眼了。”
“还没完。”
我转过身，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个用防水袋装得严严实实的黑皮笔记本。
那是老村医孙福林拿命换下来的手抄死亡名单。
“小林，去把档案室的老刘叫来。再把执法记录仪给我打开，架在桌子上。”我语气变得无比庄重。
小林赶紧跑了出去，没一会儿，档案室的主管老刘就跟着进来了。
“杨组长，这是要入档？”老刘看着我手里的黑皮本子，小心翼翼地问。
“对。甲级绝密档案，作为桃坞镇污染案的核心物证，永久封存。”
我走到办公桌前，对着镜头，缓缓翻开了那本略带霉味的笔记本。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低下头，看着那一张张惨不忍睹的发病照片，看着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王富贵，男，四十五岁……”
“李大牛，男，三十岁……”
“赵桂花，女，六岁……”
我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感觉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一口气念了六十七个名字。念到最后，我的嗓子已经干得快冒烟了，但我硬是生生地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老少爷们们。”
我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像是在跟那些冤魂说话。
“对不住了，我们来晚了。让你们受了三年的委屈，顶着个吃死猪肉的脏名声。”
我合上本子，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老刘。
“今天，咱们把名儿正了。你们不是食物中毒，你们是被黑心资本和贪官污吏谋杀的受害者。今天，我把你们的名字刻进省纪委的铁案卷宗里！只要江州这片天还在，这案子，这卷宗，就永远翻不了案！”
老刘双手接过本子，眼圈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组长，你放心。这本子，我拿命守着。”
把名单归了档，我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那座大山，总算是卸下来了一半。
沉疴得雪。
那些被权力抹去的人命，终于在这个普通的上午，重新被世界记住了。
“走吧，小林。”我拿起车钥匙，招呼了一声。
“杨哥，去哪啊？不歇会儿？”小林擦了擦眼角，跟了上来。
“去市二院。今天医疗组进驻桃坞镇，何秀兰大姐也该回村了。咱们去送送她。”
半小时后，我们赶到了市二院。
医院后院的小广场上，停着一辆省里派来的专车，是专门送何秀兰回乡的。
何秀兰穿着一身粗布黑衣，胳膊上带着个白袖标，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那是她那刚满七岁、还没来得及去北京看病就没救过来的外孙。
看到我们下车，何秀兰抱着骨灰盒，迎了上来。
她的面色依然蜡黄，但眼睛里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死气，已经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哀伤。
“杨组长，你还专门跑一趟。”何秀兰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大姐，你这是要回去了？”我看着她手里的骨灰盒，心里一阵酸楚。
“回去了。”何秀兰点点头，摸了摸骨灰盒上的红布，“省里的大领导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法院那边已经定了，我虽然有错，但交出核心证据，算重大立功。判三缓四，不用进去蹲监牢了。”
“这是你应得的。”我叹了口气，“回村以后，有什么打算？”
何秀兰看着远方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能有啥打算。守着俺娃的坟，继续在村里当个赤脚大夫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现在毒井封了，省里也派了好医生下去，村里的乡亲们都有救了。我这下半辈子，就留在村里，给大家伙儿赎罪吧。”
“大姐，你早就不欠他们的了。”小林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何秀兰摇摇头，没说话。
风吹过医院的小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何大姐。”我叫住她，压低了声音，“临走前，我还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杨组长，你问。只要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我走近了两步，盯着她的眼睛。
“关于那个守拙先生。”
听到这四个字，何秀兰的表情微微一滞。
“三年前，裴守拙去你们村的时候，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我咬着牙，把心里的疑惑全倒了出来。
“既然你当时已经把病理切片的备份交给他了，他明明已经拿到了可以扳倒冯延川的铁证。以他的脾气，为什么没有立刻收网？他在村里，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才把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
何秀兰听完我的话，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双手紧紧地抱着那个骨灰盒，眼神开始有些躲闪。
“大姐，这事儿关乎老裴的死因，也关乎藏在冯延川背后的那个大老虎。你要是知道什么，千万别瞒着。”我语气急迫。
何秀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这才压低了声音。
“杨组长，其实当年裴同志来我们村的时候，我也问过他一样的话。”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既然证据都拿到了，为啥不赶紧回去抓人？”
何秀兰回忆着三年前那个雨夜，眼神里透出一丝恐惧。
“当时裴同志就坐在我那间破诊所的长条凳上。他浑身都湿透了，衣服上全是黄泥，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手电筒。”
“他去山上了？”我眉头一皱。
“对。那天夜里下着暴雨，他不顾阻拦，非要一个人去后山那个倒废液的矿井边上勘测。”何秀兰咽了口唾沫，“他回来的时候，就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脸色白得吓人。”
“他看见什么了？”小林也紧张地凑了过来。
“他没跟我说具体看见了什么。”
何秀兰摇着头，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他只是苦笑着跟我说了一句：何大夫，我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副厅长贪赃枉法的案子。但我今天才发现，我踩进了一个填不满的吃人魔窟。这背后的水太深了，深到连我也得被淹死在里面。”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后背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立了起来。
吃人魔窟。
老裴是个什么人？那是纪检战线上的老铁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他用这种绝望的词来形容，他那天夜里，在废矿井旁边，到底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后来呢？”我一把抓住何秀兰的胳膊，“他走的时候还交代什么了没有？”
何秀兰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然后伸手进自己随身的那个破帆布包里，摸索了半天。
何秀兰从包的最底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红木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还带着些斑驳的泥点，看起来像是被人埋在土里很长时间，最近才挖出来的。
“杨组长。”
何秀兰双手捧着那个木盒，递到我的面前。
“裴同志走的那天夜里，把这东西塞给了我。他让我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起来。他说，如果他这次回省城能活着回来，他会亲自来取。”
何秀兰的眼圈又红了。
“如果他回不来……”
她指了指木盒上面贴着的一张发黄的封条。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用透明胶带紧紧地封在盒子的开口处。
上面是老裴那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决绝。
封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待真相大白之日，交予继任者亲启。”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手都在微微发抖。
继任者。
他三年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甚至算到了，三年后，会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不顾一切地重新掀开桃坞镇的盖子，替他们沉疴得雪，真相大白。
“大姐，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小林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不知道。我答应过他，不管是谁，都不许拆。”
何秀兰把盒子塞进我的手里。
“杨组长，你替我们村翻了案，你就是那个真相大白的人。这东西，我现在交给你了。裴同志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说完，何秀兰抱起外孙的骨灰盒，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上了那辆开往桃坞镇的汽车。
汽车发动，卷起一阵灰尘，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
我知道，这个盒子里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账本或者报告。
这里面装的，是老裴当年在暴雨中发现的那个“吃人魔窟”的真相，是他用命换回来的、关于那个“老校长”的终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