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汉东省委与省政府综合行政大院。
冬日的浓霜覆盖在广场两侧的松柏上，呵气成霜。
大院正中央的机关政务公开巨幅宣传栏，以及办公大楼一楼大厅的十二块立式高清液晶屏前。
破天荒地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干部。
从省委办公厅的年轻科员，到各厅局打卡上班的副厅级巡视员。
上百号人挤在玻璃橱窗前，伸长了脖子，连早饭的包子豆浆都忘了吃。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份刚刚加急印发、墨迹未干的红头文件上！
文件的抬头触目惊心：
《关于严禁全省国家公职人员违规出入山水庄园等高消费私人会所、娱乐场所的铁面八条新规》！
落款处的联合签发人，赫然写着常务副省长赵听澜，以及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名字！
盖着鲜红的省政府与省纪委双公章！
这八条新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铁铸造的带血钢钩，狠辣到了极点！
“第一条，即日起，全省各级党政机关、公检法系统、国有企事业单位公职人员，一律不得以任何名义出入山水庄园！”
“第二条，不论公款消费还是私人自费，不论公务接待还是个人聚会，一经发现，当场停职免职，先免后查！”
“第三条，省纪委驻省公安厅督察组联合大数据天网系统，对山水庄园周边五公里范围内进出车辆实行二十四小时自动抓拍，车牌连人脸全天候实时比对！”
“第四条，实行单位一把手连带问责制！凡本部室发现有一人违规涉足，主要负责人当年考核直接一票否决，通报全省批评！”
整整八条铁律，不仅彻底封死了公款吃喝的后门。
更是直接将“山水庄园”这四个字，在全省公职人员的档案上，打上了一个绝不可触碰的死刑烙印！
“我的天……这哪里是规范纪律啊，这分明是直接把山水庄园划成了重度污染隔离区啊！”
一个省发改委的处长扶了扶眼镜，后背全是冷汗，喃喃自语。
“陈清泉昨晚刚在那被抓了个现行，今天新规就砸下来了，速度太快了！”
“你们看第三条，连私人请客自费都不行，车开进五公里范围就算违规！”
“谁要是现在敢往那地方凑，不仅自己的官帽子戴不稳，连分管领导都得跟着倒大霉！”
“疯了吧才去山水庄园！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围观的干部们纷纷倒吸着凉气，连连摇头，心里那点吃喝玩乐的念头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整个汉东省直机关内部，人人自危。
赵听澜这一招太狠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带兵去查封山水庄园的营业执照。
更没有动用武力去砸高小琴的大门。
他就凭着一张白纸黑字的省政府红头批文，直接动用无懈可击的行政法度。
釜底抽薪，将山水集团维系了整整十年的官商黑金命脉，硬生生从源头上连根切断！
……
上午九点整，京州市郊外，山水庄园。
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人工湖，吹起漫天的落叶。
曾经门庭若市、豪车如云的庄园正门前，此刻却是一片诡异到了极致的死寂。
那座耗费数千万元打造的罗马风欧式喷泉，喷涌着冰冷的水流。
但宽敞平整的双向六车道迎宾林荫大道上，连半个车轮印都看不见。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这里早就停满了挂着汉东各大地级市特殊通行证的奥迪、帕萨特，甚至是挂着京城部委车牌的豪车。
专职泊车员忙得脚不沾地，迎宾小妹笑得腮帮子发酸。
而今天，偌大的迎宾门廊下。
六名穿着大红色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冻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们脸上的浓妆在大风中显得有些僵硬，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全是迷茫与恐慌。
空荡荡的大厅里，没有一位客人。
连往日里在大理石地面上穿梭送酒的服务生，都无所事事地倚在柱子旁打哈欠。
冷清得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停尸房！
叮铃铃！叮铃铃！
前台的大理石接待台上，几部预订专线的红色座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一名领班小姐像触电一样扑了上去，连忙抓起话筒，换上了甜美的招牌微笑：
“您好，这里是山水庄园至尊接待处……”
然而，听筒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往日那些领导秘书温和高傲的订包房声音。
而是一阵惊慌失措、急不可耐的怒吼：
“退订！把我今晚天字三号包厢的接待全部取消！”
“把你们系统里我所有的实名登记信息全部删干净，会员卡余额我不要了！”
“还有，以后千万别再往我这个号码打电话！谁打我跟谁急！”
啪！
对方根本不给前台解释的机会，直接粗暴地把电话摔死在了座机上。
还没等领班喘过气来。
旁边的另外三部专线电话紧接着疯狂炸响！
“喂！我是省交通集团的！取消下周所有的商务高尔夫预约！立刻退卡！”
“我是京州城投的李总，以后我们公司的任何招待都不去山水庄园了，立刻把我们的账号注销！”
“把我们单位领导存放在你们酒窖里的三十箱茅台全退回来，快点，今天就送过来！”
退单！
全方位的疯狂退单！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山水庄园原本排到下个月中旬的全部高档宴请、私密会议、高尔夫球场包场。
在一瞬之间，被全省所有的国企、外企和私营老板退得一干二净！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在庄园里称兄道弟的私企大老板，听到红头新规的消息后，吓得连账户里的几百万预存金都不要了，唯恐避之不及！
没有了官员捧场，哪个商人还愿意花天价来这种地方当冤大头？
山水庄园这四个字，在一夜之间，成了全汉东省商界和政界谁碰谁死的致命毒药！
……
庄园顶层，董事长总裁办公室内。
暖气开得很足，但屋内的气氛却阴森压抑得让人想要发疯。
财务总监刘庆祝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手里捧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实时监控报表，双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而在办公桌后。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白职业套裙，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
她的眼眶猩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那份报表上的红字。
“念！”
高小琴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石头，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尖锐。
刘庆祝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念出了那几个足以让山水集团彻底崩盘的数据：
“高……高总，截至刚才十点整，今天庄园的客流量为……零。”
“全天餐饮、温泉、高尔夫客房营业额为零。”
“上午退订会员卡和预付款金额……已经累计突破了一千二百万！”
刘庆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头埋得极低：
“不仅如此，因为账户被省大数据中心锁死，各大商业银行今早同时发来了催款函。”
“咱们在民生银行和华夏银行的三笔短期抵押贷款，总共八个亿，被要求在本周末之前全部提前结清！”
“咱们每天光是维持庄园八百名员工的开支、地暖电费、银行利息，硬性成本就要一百五十万！”
“照这个速度亏下去，不出一个星期，山水集团的现金流就会彻底变成负数！”
“破产清算……就在眼前了啊高总！”
轰！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碎了高小琴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每天净亏损几百万！
银行上门催债八个亿！
曾经那个日进斗金、每年为赵公子输送数十亿黑金利益的山水帝国。
在赵听澜那张轻飘飘的新规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不用警察破门，不用开枪动武。
赵听澜就坐在省政府宽大的办公室里喝着茶，动了动笔尖，就活生生掐死了山水庄园所有的氧气！
杀人诛心！
这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啊！
“啊——！赵听澜！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魔鬼！”
高小琴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优雅，所有的沉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疯了一样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水晶笔筒、名贵摆件，狠狠砸在地上！
啪啦！稀里哗啦！
昂贵的地毯上落满了碎裂的陶瓷和墨水污渍，一片狼藉！
高小琴整个人脱力地滑倒在地毯上，双手捂着满是泪水的脸颊，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绝望，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悲鸣。
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在汉东横行霸道了半辈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如此油盐不进的对手！
哭嚎了整整十分钟。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高小琴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漂亮脸庞上，眼底的绝望在一瞬间化作了毒蛇般的怨毒与狠戾。
认输？
认输就意味着坐牢，意味着把牢底坐穿！
赵公子在北京还没倒，她高小琴还有最后一口气在！
“想让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意！”
高小琴咬牙切齿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狰狞。
大风厂的地皮虽然被赵听澜拿去改建成了科技园。
但根据当年的规划，光明区那片土地的周边拆迁配套、安置房建设，以及大额的市政基础设施审批权。
依然死死卡在京州市光明区区政府的手里！
如果光明区政府不出面配合签字盖章，哪怕赵听澜手里有一万亿，新园区的扩建和土地平整也休想顺利推进！
高小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座机。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在整个京州乃至汉东省官场里，以“不作为、不贪污、不干事、天天只知道看星星”而出名的懒政典型——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高小琴眯起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冷笑。
软的不行，硬的踢到钢板。
那她就去找这个汉东最出名的滚刀肉，把大风厂的后续审批水彻底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