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光秃秃的树枝在秋风里直哆嗦。
陈岩石披着那件掉了色的旧棉袄，坐在石凳上。
他手里那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又急又凶。
浓烈的旱烟味在院子里散开，呛得人直咳嗽。
石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摞纸片。
边缘发黄，字迹都有点模糊了。
那都是大风厂工人们的集资入股凭证。
那是几百号家庭一辈子的血汗钱，现在全成了废纸。
郑西坡坐在对面，双手抱着头，十根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深深的绝望。
“陈老，高小琴那个黑心女人，这手段太毒了。”
郑西坡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大风厂的股权，我们工人明明占了四成！”
“她山水集团凭什么拿着蔡成功伪造的质押合同，就强行把厂子给吞了？”
郑西坡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石桌上。
桌上的几张入股凭证被震得掉在地上。
“现在厂门被锁，几百号兄弟姐妹全下岗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青天了！”
旁边几个工人代表也跟着抹眼泪，个个愁眉苦脸。
陈岩石没吭声。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磕出一团暗红的火星子。
老头子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西坡，你别急。”
陈岩石长长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干哑。
“这事儿透着邪乎，光明区的法院连审都不审，直接就把股权给划过去了。”
“高小琴背后要是没人，她敢这么干？”
“这摆明了是有人盯着大风厂这块地皮，想把咱们工人的骨头榨干。”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里蹲着的一个胖子站了起来。
蔡成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名牌西服，脚上的皮鞋倒是擦得锃亮。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陈老，郑主席，我看这事儿啊，光在这里发愁没用。”
蔡成功眼珠子滴溜溜直转，透着一股商人的油滑和精明。
“现在这世道，不把事情闹大，没人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我听说省政府刚开完大会，那个新来的赵副省长手里捏着一万亿的资金。”
“全省的干部现在都怕他，他在汉东说话最管用。”
蔡成功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出什么绝妙的馊主意。
“依我看，咱们就把厂里的老弱病残都组织起来，拉上横幅。”
“去省政府大门口静坐，去拦赵副省长的高级专车！”
蔡成功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记者也招来。”
“只要赵副省长为了面子过问这事，高小琴那边肯定得拉稀！”
“蔡成功！你闭嘴！”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陈海穿着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两袋子水果，直接瞪着蔡成功。
“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拉横幅？拦专车？”
“你知不知道冲击国家机关是什么罪名？你想把工人们都送进局子吗！”
陈海把水果放在石桌上，转身看着那些神色慌张的工人。
“西坡叔，你们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
蔡成功被陈海吼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海子，我这不是急嘛，大风厂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你的命根子？”
陈海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合同难道不是你签的？”
“过桥贷款借了那么多高利贷，最后厂子被查封，你拍拍屁股想当甩手掌柜？”
蔡成功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理亏，只能悻悻地退到一边，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陈海转过头，看着坐在石凳上抽闷烟的父亲陈岩石。
“爸，西坡叔，你们听我一句劝。”
陈海蹲下身，看着那些发黄的股权凭证，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现在汉东的局势变了。”
“新来的沙书记和赵副省长，那都是干实事的人。”
“尤其是赵听澜副省长，他的手段和魄力，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陈海提起赵听澜，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佩。
“丁义珍那么嚣张的人，在机场直接被军方按住。”
“发改委的白处长。”
“现在省里风气已经变了，赵省长绝对不会容忍山水集团这种黑恶行径的。”
陈海站起身，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膀。
“你们把材料都整理好，交给我，我亲自去向赵省长汇报。”
“我敢保证，赵省长只要插手，高小琴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把厂子吐出来！”
郑西坡听到这话，暗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他看了看陈海，又看了看陈岩石。
“陈老，海子说得有道理，赵省长现在可是咱们汉东的青天啊……”
陈岩石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老头子倔脾气上来了，谁劝都没用。
“青天？我陈岩石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青天多了！”
陈岩石站直了身子，佝偻的后背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坚挺。
“赵立春当年刚来汉东的时候，不也说要当老百姓的青天吗？”
“结果呢？养出了赵瑞龙那么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赵听澜是个红二代。”
陈岩石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对特权阶层固有的警惕。
“他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哪里懂咱们这些穷工人的苦？”
“一万亿的资金？那是给有钱人搞大项目的，谁会管咱们大风厂死活？”
陈岩石走到石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股权凭证一张张收好。
他把这些纸片当成宝贝一样，贴身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海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岩石拍了拍陈海的肩膀，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但这事儿，我不指望省政府，我也不指望他赵听澜。”
“高小琴这叫巧取豪夺，这叫侵吞国有和工人资产！”
陈岩石咬紧牙关，因为愤怒，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陈海急得直跺脚，他知道自己父亲的倔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爸，这不是让省委难堪吗！”
“赵省长刚带回来万亿资金，你这个时候去闹，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复杂？”
陈岩石猛地转过身，怒视着自己的儿子。
“几百个工人没饭吃了，还有比这更复杂的事吗？”
“我一个离休老干部，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我怕什么难堪！”
陈海还想再劝，陈岩石直接挥了挥手。
“行了，别说了，你穿你的检察官制服，我走我的上访路。”
“西坡，去买明天的火车票，硬座就行。”
陈岩石说完，转身走进了里屋，背影倔强而孤独。
陈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事儿麻烦大了。
那无疑是在新省委班子刚立足的时候，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这件事，必须马上向赵听澜汇报。
小院里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
郑西坡叹了口气，蹲在地上不说话。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蔡成功，看着陈海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狡黠和算计。
上访？闹事？
蔡成功心里暗自盘算着。
大风厂要是真被高小琴吞了，他蔡成功不仅血本无归，还得背上巨额的债务。
赵公子那边的人，这几天已经快把他的电话打爆了，扬言要砍断他的手脚。
不管成不成，事情肯定会闹大。
赵听澜这个带着万亿资金回来的常务副省长，为了汉东的稳定，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赵听澜插手大风厂的事情，高小琴和赵公子肯定得忌惮几分。
蔡成功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