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在墓所外坐了一会儿。
她双手捧着水杯，斗篷披在肩上，目光落在山坡下。
刚才争论木料轻重的两名居民已经走远了。路口的加菲尔正在和维克交接，短笛挂在维克手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切都还在继续。这件事令爱蜜莉雅安心，也让她有些出神。
“福尔图娜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她忽然说。
雷姆看向她，没有立刻问是哪样。
“她让我不要跑远。”爱蜜莉雅握住杯子，“可是我每次跑回来，她都还在那里做事。有时候洗衣服，有时候和别人说话。”
她想了想。“我以前以为，她一直站在原地等我。”
四十七站在石阶旁。他想说一句话，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从桌边拿开，免得再次碰倒水杯。
就在这时，石柱上的淡青色纹路亮了一下。
贝蒂立刻抬头。
纹路没有像试炼开始时那样向入口深处延伸，而是在石柱表面缓慢聚拢。几条细线交错，形成一行小字。
四十七走近半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贝蒂看了他一眼。“她想见你。”
“她写了我的名字？”
“她写的是——希望和那位对合同意见很多的客人再谈一次。”
四十六走过来看了看。
“那应该是你。”
“也可能是她对别人有意见。”
“她上次被你要求修改了那么多条。”
“优秀的协议需要充分讨论。”
“她还说可以拒绝。”贝蒂补充，“这只是邀请，没有在现在拉你进去。”
四十七抱起手臂。“她应该先说明议程。”
石柱上的字停了一会儿，缓缓改变。
“关于试炼，以及你上次没有说完的意见。”
四十七眯起眼睛。“她倒是学得很快。”
“也可能她早就知道怎样邀请客人。”46说。
“那她上次为什么直接把我送进去？”
贝蒂抬起下巴。“母亲有时候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省略不必要的步骤。”
“客人的同意显然是必要步骤。”
“贝蒂没有说她做得对。”
爱蜜莉雅低头看向自己的杯子。“她想和你谈我的试炼吗？”
“她写的是试炼，没有写你的名字。”贝蒂说，“但你刚通过第一场，应该与此有关。”
四十七转向爱蜜莉雅。“如果你不希望我去——”
“我还不知道自己希望你问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十分清楚。
“可以让她告诉你后面的试炼大概是什么吗？如果她愿意说。可是里面我看过的事……”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不会问。”四十七说。
“我也不会让她给你看。”贝蒂补充。
爱蜜莉雅点头。
“谢谢。”
她想起刚才的森林，手指稍微收紧，又把杯子放下。
“还有，我需要先休息。现在不想决定什么时候再进去。”
“今天没有人替你安排工作。”雷姆说。
四十七指了指坡下。
“大兔的观察和外围联系照常。她如果给我一场无限长的茶会，我还有一份很长的合同提醒她时间有限。”
四十六拿出计时的工具。
“按我们上次说好的，外界时间超过约定，你没回来，我会让贝蒂处理。”
“我不会迟到。”
“上次你还带回了一罐饮料。”
“那个是证据。”
“这次不许把午餐也带回来。”贝蒂说。
“我可以先问她有没有外卖服务。”
四十七同意会面以后，石柱上的光才沿着台阶缓缓亮起。
贝蒂又检查了一次。她能看出邀请依附于墓所现有的术式，但无法仅凭眼前的光，保证里面不会出现他们没有预料的事。
她把这个判断照实说了。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也可以。”四十六说。
“我知道。”
四十七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有些磨损，领带却仍然系得相当完整。
“我只去谈话。不是再次参加试炼。”
“贝蒂听见了。”
“她也应该听见。”
石柱上的字又变了：“我听见了。”
“很好。”四十七说，“保留记忆，不接触未经允许的私人记忆，不延长约定时间。她必须再次确认。”
那行字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新的字迹一条条出现。
贝蒂看完，轻轻点头。
“她确认了。”
“还有饮料。”
“这个不用写进协议。”四十六说。
“上次你不在现场。”
四十七伸手碰了碰石柱。
光没有立刻吞没他，而是在他指尖停住，像是等待最后的回答。
“我同意这次会面。”
下一刻，山坡、石阶和桌上的杯子都消失了。
艾姬多娜这一次没有坐在草地中央。
她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身旁放着熟悉的茶桌。桌上有茶壶、杯子，还有一只尚未打开的黑色饮料罐。
四十七首先看见了那只罐子。
“准备充分。”
“我以为你会先向主人问好。”
“我正在称赞主人。”
艾姬多娜微微一笑。
“上次的茶会似乎不完全符合你的喜好。我想，这回可以听听客人的意见。”
“这是一种优秀的改进。”
“所以，你希望在哪里谈？”
四十七没有立刻坐下。“在哪里都可以？”
“在我能构筑的范围内。”
“那么，海湖庄园。”
“那是什么？”
“一处非常美丽的房产。建筑出色，环境出色，招待客人的地方也出色。”
“你的描述重复了同一个词。”
“因为它准确。”
“你对这处房产很熟悉？”
“当然。它是我的。”
艾姬多娜将手搭在门把上。
“我需要参照你的记忆。”
“可以。但只限于我主动展示的建筑和路线。大厅、露台、庭院。没有我的允许，不接触私人房间，不重现其他人的私人谈话。”
“你还没有看见我会怎么做，就已经开始限制。”
“因为上一次很有教育意义。”
艾姬多娜望着他，眼中浮出一点笑意。
“你也从试炼中学到了东西。”
“我从和你谈判中学到的更多。”
门开了。
四十七先闻到海风。
暖意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潮湿。长廊从脚边延伸出去，阳光落在浅色的地面上，柱子间可以看见庭院与远处摇动的树影。
艾姬多娜走出去，停在台阶上。
“和我刚才看见的不同。”
“哪里不同？”
“那里有雪。”
“这就是度假的价值。”
他从她身边经过，熟练地调整了领带，仿佛下一刻就要迎接一群重要客人。
大厅的光线柔和，装饰闪烁着暖金色的光。四十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少了一点东西。”
艾姬多娜环顾四周。
“结构没有缺失。”
“我说的不是结构。”
“陈设？”
“也不是。”
她看向他。四十七耐心地等着。
“名字。”他终于说。
“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
“你不记得这里是谁的吗？”
“我记得。但客人不会都带着我的记忆进门。”
“这里现在只有我们。”
“所以你应该从这次就开始学习。”
门边的装饰上浮现出名字，四十七看了一眼。“再大一点。”
“你能看清。”
“我说的是客人。”
字迹变大了。
艾姬多娜问：“现在呢？”
“接近完美。”
“还差什么？”
“如果我一进门就说完美，你会以为我没有认真检查。”
他介绍这处地方时，语速明显快了起来。
哪里适合接待，客人会从哪里走进来，站在哪个位置能同时看见室内装饰与外面的景色。他不仅讲房间漂亮，还讲客人走到这里时会看见什么、停下以后又会看见什么。
“建筑必须让人有感觉。客人进来以后，不能只说‘这里有墙，有窗，还有一张桌子’。”
“他们应该说什么？”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你可以直接在门口告诉他们。”
“如果必须靠我站在门口解释，那就说明建筑做得还不够好。”
艾姬多娜用指尖碰了碰一根柱子。
“你喜欢让客人按照你的安排行走。”
“我喜欢让他们看见最好的部分。”
“如果他们想看不在你路线里的地方呢？”
“那要看他们是不是被邀请的客人。”
她看了他一眼。“你一边要求我尊重记忆的边界，一边又希望参观者遵从你的路线。”
“这不矛盾。进入别人房子之前，应该先问主人。”
“但现在的主人是你的记忆，还是构筑这个地方的我？”
四十七停下脚步。“这是我的建筑。”
“这是我的茶会空间。”
“很好，我们都认为自己是主人。这就是一场优秀谈判的开始。”
她笑了。
走到一处转角时，一扇门出现在前面。
门后的房间没有亮灯。
四十七原本还在说话，看见那扇门，声音停了一瞬。
艾姬多娜没有去碰门把。
“这里也要参观吗？”
“不。”他说。
“你甚至没有看清里面。”
“我知道它在哪里。”
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指向另一边的长廊。
“从这里出去可以看见庭院。真正优秀的建筑，不是只靠一面漂亮的墙，而是让你走到不同的位置，都有值得看的东西。”
艾姬多娜跟上，没有再问。
门留在他们身后，也没有被构筑成更多内容。
通向庭院的门打开时，外面却不再是庄园。
玻璃、大理石和金色的光出现在眼前。更高处有一层层向上延伸的空间，明亮而醒目。
四十七抬头，神情顿时变得满意。
“特朗普大厦。”
艾姬多娜站在门口，仰望了一会儿。
“这是给巨人居住的地方？”
“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去购物、工作，也可以在这里居住。”
“你让如此多不同的人进入同一栋建筑？”
“当然。优秀的地点应该服务很多人。”
“收费吗？”
“你进步得很快。”
她走到玻璃旁边，观察层层叠起的空间。
“这些金色，是为了让客人知道建筑很昂贵？”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建筑很美。”
“如果有人不喜欢金色呢？”
“那他们可以有自己的意见。”
“你会听吗？”
“我刚才不是听见了吗？”
“听见和接受不是同一件事。”
“在这个问题上，我拥有更多经验。”
艾姬多娜望着映在玻璃里的自己。
“你似乎相信，只要你的名字足够显眼，人们就会相信这里值得进入。”
“不是只靠名字。地点、设计、建造、服务，每一项都要做好。”
他指向大厅另一侧。
“如果客人进去以后觉得失望，下次就不会再来。名字能让人进门，不能永远替里面的东西说话。”
“那试炼也是这样。”她说。
四十七转过头。“什么？”
“如果第一次结果不满意，客人还会不会再来？”
他看着她。
刚才的谈话像一根细线，终于被她牵回了原处。
“这就是你请我来的原因。”
“我想听听一位对体验、结果和客人反应都很在意的人，会怎样评价我的试炼。”
“我的评价不一定好听。”
“我上次已经发现了。”
他们离开大厦时，门外变成了一片宽阔的草地。
风从远处吹来，草地起伏，阳光落在整齐的边缘。四十七弯腰拿起一根球杆，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些。
艾姬多娜看着远处的小旗。
“你希望把球送到那里？”
“准确地说，是送进旗子旁边的洞。”
“距离不近。”
“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
“我可以把洞移过来。”
“不行。”
“我也可以让球自己过去。”
“不行。”
“那么，我可以让你每一次都打中。”
四十七握着球杆，回头看她。
“那也不行。”
“为什么？你想要的结果，不就是让球进入洞里？”
“我想要的是我把球打进去。”
“如果最终球在洞里，过程有那么重要？”
四十七看了看脚边的球。
“如果我邀请别人来看一场比赛，结果球杆还没挥出去，球自己进了洞，那不叫比赛。”
“但你获得了满意的结果。”
“我不会满意。”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成绩。”
他站定，调整姿势，挥杆。球飞出去，落在远处，却没有靠近旗子。
艾姬多娜看了看落点。“现在呢？”
四十七没有回答。“需要我把球送进洞里吗？”
“不需要。”
“但你刚才说你想要——”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把球杆递给她。
“现在轮到你。”
艾姬多娜接过球杆，打量了一番。
“我没有学过。”
“很好。我会告诉你规则。”
她抬眼看他。
“这一次，你会先告诉我，还是先让我把球打出去，再根据结果告诉我哪里错了？”
四十七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我们现在可以谈试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