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那扇缺了角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门板剧烈晃动，顶端的木栓跟着上下跳跃。几片干裂的木屑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门槛上。
林野正蹲在院里的水井边。
他手里拿着个硬毛刷子，蘸着井水，一点点刷洗大宝刚挖出来的那个青花瓷碗。
泥沙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叫骂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苏晚秋从堂屋快步走出来。她双手还沾着洗菜的水滴，在旧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她看着摇摇欲坠的院门，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框。
林野放下手里的毛刷。
把洗干净的瓷碗按进装满清水的红塑料桶里。瓷器和水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甩了甩手上的冷水，站起身。
趿拉着人字拖，走到门后，一把拉开木栓。
大门敞开。
老村长拄着黄杨木拐杖，站在最前面。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川字。
拐杖底部的铁皮重重杵在烂泥地里，压出一个深坑。
老村长身后，乌泱泱堵着十几个村民。
刘翠花挤在人群最前排。她双手叉着粗壮的水桶腰，三角眼越过林野的肩膀，死死盯着水井边那个红塑料桶。
“七公，您慢点。”林野侧过身，让出半个门道。
老村长没挪动脚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林野。
“林野，村里现在传疯了。”老村长声音很沉，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说你买钢铁船的钱，是从海里捞古董卖的？”
他拐杖用力敲了一下泥地。
“你跟七公说句交底的话。你是不是干那种断子绝孙的买卖了？”
刘翠花没等林野开口，先冷笑出声。
她往前挤了大半步，脚踩在门槛上。
“这还用问？大宝刚才在沙滩上挖出来个带蓝花的老瓷碗，王寡妇亲眼瞧见的！”
她伸出短粗的手指，指着林野的鼻子。
唾沫星子喷在半空中。
“你个破产躲债回来的穷光蛋，在镇上连碗三十块的牛肉面都吃不起。”
“你哪来五十万现钱买那种钢铁大船？还眼皮都不眨捐二十万修码头？”
刘翠花声音拔高，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母鸡。
“你这就是偷偷倒卖国家文物！那是掉脑袋的死罪！”
后面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跟着附和。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绿头苍蝇，在院门口炸开。
“可不是嘛，前几天还穷得靠卖两斤破鱼度日呢。”
“他要是真在公海捞文物被抓，咱们七星湾整个村子都得跟着吃挂落。以后谁还敢收咱们的海货？”
林野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这些刺耳的议论。
他没急赤白脸地辩解。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了一眼垫着脚尖、满脸得意准备看笑话的刘翠花。
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等着。”
林野扔下两个字，转身走向里屋。
旧人字拖踩在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村民们以为他心虚要跑。刘翠花扯着嗓子大喊：“拦住他！他要把剩下的古董藏起来！”
老村长用拐杖柄狠狠戳了一下刘翠花的脚背。
“闭上你的臭嘴！让他拿东西！”
两分钟后。
林野从里屋走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张对折的厚实纸片。
走到老村长面前，林野把纸片递了过去。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公，您自己看。”
老村长把拐杖靠在腿边。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皮眼镜盒。
掏出一副镜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颤巍巍地展开那张纸。
纸张极硬，边缘带着一圈暗金色的烫边。右上角盖着一个鲜红的钢印，在阳光下泛着反光。
这做派，一看就不是镇上打印店能弄出来的东西。
“京城……汇通典当行……绝当凭证。”
老村长磕磕巴巴地念出最上方的黑体字抬头。
他识字不多，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词汇看得他直皱眉。
人群里有个在镇上读过高中的年轻人，叫林浩。
他个子高，平时在村里算个文化人。他踮起脚，把脑袋凑到老村长肩膀边。
“七公，字太小，我给您念。”
林浩指着票据中间那排加粗的打印字体。
“当物：百达翡丽鹦鹉螺系列，限量款腕表一块。”
“状态：绝当。”
林浩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他平时喜欢看汽车手表杂志，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念不下去了。
“金额多少？你倒是大点声念啊！”刘翠花急了，在一旁直跺脚。
林浩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指着票据最底端的一串红色阿拉伯数字，声音开始发抖。
“结款金额：叁佰伍拾万元整。大写，叁佰伍拾万。”
“款项已于上月五日，全额打入林先生尾号8848的账户。”
院子门外，死一般寂静。
海风吹过墙头的枯草，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三百五十万。
在七星湾，一家渔民起早贪黑干一年，能攒下两万块钱就算是富裕户。
林野在破产回村前。
随手摘下的一块旧手表，当了三百五十万现金。
刘翠花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她张着嘴，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的横肉失去了支撑，垮塌下来，显得有些滑稽。
“假……假的吧？”
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
“随便拿张破纸，印几个字就想糊弄人？”
林浩转过头看她，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白痴。
“翠花婶，你看清楚。”
林浩指着那个鲜红的印章。
“这上面有京城公安局特批的典当行业防伪钢印。这章子带暗纹的，谁敢造假？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老村长摘下老花镜。
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他把当票仔细叠好，按照原样折痕，塞回林野手里。
转头看向刘翠花。
老村长脸色铁青。黄杨木拐杖在泥地上戳得咚咚作响。
“整天吃饱了撑的，就在村里嚼舌根造谣生事！”
老村长中气十足地吼道。
“人家林野就算是在城里破了产，拔根汗毛也比你们的大腿粗！”
“都给我滚回去该干嘛干嘛！谁再敢乱造谣生事，扣年底的村集体分红！”
村民们面面相觑。
看向林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本的嫉妒、怀疑，甚至是准备看落水狗的优越感，瞬间灰飞烟灭。
被一种深深的敬畏取代。
差距太大了。
当财富差距只有几万块时，人会嫉妒，会不甘。
当差距大到一块旧表就能买下大半个七星湾渔村时，剩下的就只有仰望。
几个刚才还举着拳头跟着起哄的闲汉，缩着脖子。
灰溜溜地顺着矮墙根溜了。
刘翠花脸涨得紫红，像猪肝一样。她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没敢反驳。
转过身，踩着烂泥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了院子。
院门口很快空了。
老村长临走前，重重拍了两下林野的肩膀。什么也没多问，背着手走了。
苏晚秋走到水井边。
她看着林野往兜里揣那张当票的动作。
“你……在京城到底欠了多少钱？”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块表能值三百万。那他破产时背的债，得是多恐怖的数字。
林野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苏晚秋发白的指节，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没欠钱。早还清了。”
林野没多解释。那块表，是他被合伙人做局踢出局时，身上唯一没被冻结的私人物品。
大宝和小贝蹲在红塑料桶边。
两个孩子用手捧着水，浇在那个青花瓷碗上玩耍。
林野松开苏晚秋的手，独自走到院墙边。
双手撑在掉土渣的半截矮墙上。
目光越过错落的瓦房屋顶，投向远处的海岸线。
五十万买来的钢铁渔船，安静地停在码头上。但在广阔无垠的深海面前，它依然像一片随时会翻覆的树叶。
海底不仅有数不清的野生极品海产。
还有这种几百年前沉没的古董商船。
那是一个彻底无主的深海帝国。
他手里握着海神空间。透视眼能看穿深渊的伪装，灵泉水能让万物脱胎换骨。
靠自己一个人，几只铁丝蟹笼，根本挖不空这座金山。
得招人。
得买更多的船，更大的远洋破冰船。
他知道，是时候组建一支真正的远洋深海船队了。
空气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一阵海风猛地从外海刮进渔村。风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冷风。
天边的云层开始发黑、翻滚，像泼了一大盆浓墨。
一场夏日的海上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