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继文的原话是：萧家军里有民义军的反间，萧钺不仅知晓此事，还查出来那人正是自己的心腹。
所谓反间，就是民间常说的双面细作。
换言之，当年萧钺的手下通敌了。
萧钺知道此事后因怕牵连、瞒而不报！
按邹继文所言，此事是他几年前在萧府得知的，当时他入京不久，萧立珩约他到萧府议事，他离开时偶然听见偏院里有训斥声，便大着胆子听了两嘴。
谁知这一听，就听出个惊天的秘密来。
这些年来他未将这秘密说出口，但一直在暗中默默打听当年雍太祖和民义军之间的事情。
后来邹继文才知道，当年民义军闯进朔安满城屠人，根本就是冲着雍太祖的两个孩子来的。
四皇子为了保护六皇子，自此失踪，不见人影。
六皇子就是如今的天子，当年两个皇子因为年纪尚轻才被雍太祖留在了后方派人保护，知晓他们下落的人屈指可数。可民义军竟然在短短数月内就得了情报，甚至派了精兵折返回朔安，对满城的孩子开启了大屠杀。
这情报，分明就是萧家军里的人泄露出去的！
惊闻此言，冯宗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想从邹继文口中再探出些萧家这些年的罪行，但大抵也就是欺压百姓、科举舞弊，若能借着肃清舞弊之风扒了萧家的官职、判个主犯问斩、从犯流放，便已经称得上壮举。
可如今......通敌叛国！
不， 不仅是通敌叛国，还有伤害皇家血脉，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远处的祁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就听得邹继文那边没了声音。
再然后，就是贺知言派人出来叫他先回住处等着。
而后又过了足足两日，府监被重兵看守，两位大人竟一连住在府监了两日。
祁聿等得心焦，但大抵也能猜出来，这一局恐怕不只是赌赢了这么简单，若非罄竹难书的罪行，什么审讯能让两位巡抚大人亲自审了整整两日。
又过了一日，府监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贺知言拿出一本册子，上面记载得密密麻麻的黑体小楷，一件一桩，全是邹继文掌握的萧立珩这些年犯下的罪证。
交代出这些，邹继文只有一个条件——
保他一命。
流放也好、假死也罢，只要能保下这条命，他就能助天子将萧家的罪行调查个水落石出。
冯宗一边感叹萧氏这些年所作所为简直伤天害理，另一边又心中为方芸感到难过。
邹继文为了自保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交代出来的事情自然也包括先前自己试图将方芸典雇给萧立珩的秘闻。
原本冯宗还想先将眼前情况上书呈给天子，待天子定夺后再作审讯。
但贺知言觉得那样太慢了。
天子要的是在明年秋闱前肃清积弊，他不敢再在往返的路程上耽搁，于是便自作主张，先应下邹继文的条件，将萧氏所有罪行一并审下来后统一呈报入京。
毕竟，他还有一道免罪的圣旨。
即便程序上存在瑕疵也无碍。
不过邹继文不知道的是，与萧氏罪状一同入京的，还有方慎修亲笔写下的那篇状告“义绝”的状词，属于他的审判永远不会缺席。
当然，祁聿所看到的这本罪行状，是不包含邹继文最重要的那句话的。
通敌一事关涉重大，更涉及皇家血脉，即便贺知言、冯宗出于私心再信任祁聿，也不敢将擅自此等大事随意告知。
但祁聿看得出来，邹继文定是交代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东西写不进册子，需京中裁决。
不过他以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曾只手遮天、轰轰烈烈一时的萧氏就快要倒了。
大雍，要变天了。
几日后，沈峥和圣上的圣旨前后脚到了南直隶。
沈峥笑称自己来晚了，短短月余，邹继文这个硬骨头竟已经被啃下了。
贺知言和冯宗都笑不出来，三人接到圣旨时，是雍风最信任的公公亲自快马赶来，还送来了一句天子的口谕。
他将黄绸的圣旨递到冯宗手上，低声笑道，“三位大人，咱们圣上说了，断臂也要求生。”
断臂也要求生。
断臂......
没错，除掉萧家，无异于断臂。
朝堂中如今近乎半数官员都是与萧家有着或深或浅的牵连者，有受了恩惠的，有受了庇护的，也有背靠萧家大树才一路爬上来的。
听闻宫中传来的消息，已有部分嗅觉敏锐的官员接连上书，或是请辞或是称病，总之，主动远离了官场是非。
雍风既决定断臂，也不再顾往日情面。
称病告退的，不问过往功绩，一律准允。
请辞归家的，不论昔日功劳，一律点头。
只要不是牵涉过深的，还想保命的，纷纷离了京。
朝中一下子空出大量位置，沈峥一走，吏部忙坏了。缺了位的地方需要有新人补上来，这官您不愿意做，有的是人愿意做。
于是，雍风先前一直偷偷留意的贤能之才便在此时得了机会。
底下的人都在偷偷传，说圣上这是在清洗旧部，萧钺自是坐不住了。
先前那张黄榜如果说是天子的警告，那现在放任朝中大换血，这就是明晃晃地要端了他萧家！
萧钺如今年逾七十，早已免常朝，只朝朔望。
可他却在寒冬年末的，一反常态，未乘坐轿辇，也未带贴身随从，亲自骑着匹老态龙钟的战马，一人一马，晃晃悠悠地到了皇城脚下。
他这在向世人宣告——
我萧钺，开国老将，太祖功臣，如今老矣，新帝就要釜底抽薪！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众臣议论纷纷，胆子大的说一句僭越，胆子小的论一句合乎情理。
但总而言之，众人心中皆如明镜：今日上朝，必将暗流涌动。
尚宝司已经备好御宝，仪仗、导驾官、侍卫、鸣鞭校尉全部在外候旨。
须臾，钦天监报时，文楼敲鼓。
雍风用膳用得味如嚼蜡，草草吃了口筭子面，问身侧的李公公，“冯宗的奏疏还没到吗？”
李公公低头，“奏事官还未来。”
空气中死寂沉沉的，只能听见几声轻叹，“罢了，走吧。”
殿外鼓声三严已到，雍风只得起身，却忽然听得暖阁外的内监双手捧着奏疏，低着头小步进来。
李公公大喜，赶忙接过来，“圣上，是密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