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李家堡。
盛夏七月，火烧云的余晖染红了长空。
袅袅炊烟挨家挨户地升起，安静的村子里时而传来鸡鸣狗吠，时而伴着孩童欢笑。
村头，李家大门敞开。
院子里，祁聿头上裹着渗血棉布，坐在做饭的母亲祁氏身旁，目光呆滞地将一根根柴火丢进灶膛。
手举书卷的堂哥李衡从旁边路过，面露几分嫌弃：“上山劈个柴火都能摔跤，瞧这呆模样是摔傻了么。”
祁聿余光瞥了眼他手中的书，幽幽道，“开蒙开了一年还在读三字经，你爹考了十几年还在考府试，傻是会遗传的，你不知道吗？”
李衡的脸顿时憋成了猪肝色，跺着脚道，“我爹说了！我以后可是要考秀才的！”
“不是手上拿本书就叫秀才。”
祁聿眼皮都没掀一下，继续烧着柴火，“那我手上捏个铜板我还是首富了呢。”
李衡说不过他，气哄哄往身后的祖母卧房里跑去。
祁氏这会儿才笑出了声，指尖朝后轻点了下他的鼻尖，笑道，“你这孩子，怎的摔了一跤后嘴巴竟还灵光了？不怕你阿奶打你了？”
“那疯婆娘才不是我阿奶……咳咳咳——”
一阵风忽地袭来，柴火堆里的烟气呛了祁聿满脸。
祁氏四处张望了一圈，见没人后，动作利索地舀了碗肉汤喂到他嘴中。
肉汤鲜醇浓厚，入口即化。
祁聿不禁留下两行清泪，仰头望天：
老天爷，终于想起肉是啥味儿了！
谁知口中的肉汤还没咽下，他就忽地感觉身后一阵阴风袭过，随后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如火焰般蔓开，烧在皮肤上如万蚁爬过般钻心地痒疼。
“又偷吃！一天天他娘的咧，活不多干，肉倒是没少吃呐！”江氏高举着藤鞭，双手叉腰站成外八，满脸的褶子横肉随之一颤。
李衡得意洋洋地站在江氏身后邪笑着。
“阿聿，阿聿没事吧……”
祁氏瞬间心疼得落了泪儿，连忙护在他身前，“娘！大哥二哥的肚腩都鼓出来了也没见您少他们一口，阿聿不过六岁，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喝口肉汤怎么了？”
好啊好啊，娘终于要反抗了！
祁聿顾不上背后的疼，连忙和祁氏统一战线道，“就是就是！大伯二伯能喝，李衡也能喝，凭什么我不能喝？！”
“嘿你个小兔崽子！”
江氏再次高甩起藤鞭，骂道，“你大伯二伯科考日日用脑，你大哥阿衡日日到私塾念书，不比你们在家中做这点粗活辛苦多了？”
祁聿听了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你若是觉得粗活轻松，你为何不自己做？！”
“再说读书拼的是脑子，脑子不好使把全村的猪都杀了吃，也照样考不上！”
“就拿大哥说吧，光三字经就读了一年！等他读完四书五经，盘古都要重新开天辟地了！”
“你……你……！”方才还得意的李衡此刻脸色一会儿发绿一会儿发紫。
“你什么你，话都说不利索，还读书呢…...”祁聿挺起腰杆子，一副义正言辞的架势。
前几日娘总是忍气吞声，现如今终于要反抗了，他绝不能拖娘的后腿。
“信他考秀才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我说的对吧娘！”
“……”
咦，娘呢？
祁聿回头，才发现祁氏嘴巴张开停在半空中，仿佛被人点了穴。
江氏可不管这么多，粗大的鼻孔好似要冒出火气来，胳膊一抬一落，又是一鞭子，方才还定在原地的祁氏连忙用整个身子护住祁聿，狠狠挨了一鞭。
绽开的皮肉蹦出个血星，溅到了他眼中。
眼白被染得猩红，祁聿指骨渐渐蜷缩。
上辈子，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将他拉扯大。
母爱对他来说，是奢侈得不能再奢侈的奢侈品。
好在他足够争气，高三那年以省状元的成绩考上了京城大学经济学院，一路保送至研究生。
他悬梁刺股，勤奋刻苦！
一个不小心，享年二十五......
再睁眼，便成了这大雍王朝李家堡的一户农家子。
好消息，这一世他有娘了。
坏消息，爹没了。
嘶……父母双全就这么难？
这一世，他父亲名为李丰，是举人李彦在战乱年间收养的小乞丐。祖父李彦在世时，祖母江氏对收养一事不言有他，然而随着祖父早逝，李丰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李丰上头还有两个苦读多年未果的哥哥名为李稷、李耕，二人并不是读书的苗子，只因江氏很早便将李彦留下的遗产挥霍一空，这才逼着两个大伯读书，做着中举发家的春秋美梦。
他爹李丰是个好男人。
怕妻儿受苦，一人揽下家中所有农活，谁成想没过两年，他这倒霉爹也去世了。
他爹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就像没人会对游戏中的Npc好奇，也没人对李丰的身世进行深究。毕竟战乱年代，流民乞丐弃婴遍地都是。
于是乎祁氏和他便顺理成章继承了倒霉爹的命运——供大伯二伯两家人读书。
唉，天崩开局啊。
要不是他这副六岁的小身板限制了发挥，凭他上辈子的肱二头肌一拳打晕一个江氏不在话下！
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看来现如今就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这晚，月黑风高夜。
祁聿提溜着一个大麻袋，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和主厅，鬼子扫荡般将李家能带走的东西一扫而空。
祁氏长这么大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但今天阿聿挨的这一鞭子也让她彻底清醒了，再在李家耗下去，恐怕他们一家三口就要到黄泉地下团聚了。
想到这，祁氏一把薅起祁聿的后脖颈子，“别拿了，快走吧。”
逃回外祖母家的主意是祁聿出的。
因而这一路上，他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家充满了各种好奇与期待。
直到看见一个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他沉默了。
再仰头看一眼比中年男人毛发还稀疏的茅草屋顶，天都要塌了。
这老祁家简直穷得人神共愤。
眼前不忍直视的一幕，令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播放起一首上辈子耳熟能详的歌：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祁聿心痛地望向祁家当家的主人——外祖母沈氏。
沈氏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布衣，盘腿坐在床上，眯着那双眼皮下耷的眸子沉声道，“女子总往娘家跑是要遭人诟病的，祁静，你明日带着阿聿回去吧。”
祁氏愣了愣，欲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要怪就怪她是女儿。
祁家已经穷成了这副模样，再多两张嘴是养不活的。
眼瞧着祁氏就要这样认命，祁聿急了。
他当即决定——解放妇女，从我做起！
风雨飘摇的家里，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麻溜儿跪在母亲面前：
“没逝的，没逝的，不就是和我爹一样当一辈子苦力最后被折磨死吗？”
“阿娘你放心，阿聿定会好好努力攒银子！待咱们入土时，定可以睡上副好棺材！”
沈氏听了惊呼一声，“呸呸呸！说什么呢！”
“我没说假话，若回李家就是死路一条！”祁聿眼明手快撩开祁氏裤腿，露出的半截小腿布满了血印子，“阿奶，你看！”
触目惊心的一幕落入沈氏眼底，她呼吸一紧。
紧接着，她又怔住。
“阿聿，你方才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