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很快洗完了，苏可微拧干水，放在盆里。
她没急着回去，而是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河边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只蜻蜓停在草叶上。
她一边走，一边记着路——哪里有岔口，哪里有小桥，哪里的芦苇长得密，适合藏身。
原主的记忆和自己走一遍这些路还是有区别的。
走到一处河湾时，她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水里摸鱼，嬉闹声传得老远。
苏可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黝黑的笑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上辈子活了快三十岁，天天泡在医院里，从来没这样无忧无虑过。
现在看着还是好生羡慕。
苏可微站在自秀才家院门前敲门时，太阳已经覆盖大地。
竹篱笆上缠着几簇淡紫色的牵牛花，木门虚掩着，能听见院里传来“咚咚”的捣衣声。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自砚香抱着木盆探出头来，看见苏可微时眼睛蓦地睁大，木盆里的清水晃出好几滴：“可微姐！你来了呀……”
话没说完，慌慌张张地放下木盆，把苏可微往门里拉：“快进来！娘在后院晒蘑菇呢！”
进入院子后，苏可微闻到了熟悉的艾草香。
这户人家的院子比老苏家整洁许多，虽说也是土坯房，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东墙根码着半人高的柴火，西厢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蜀葵。
“香儿，谁来了？”
后院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自砚香还没答话，走出个身着紫蓝粗布衫的妇人。
她约莫三十五六上下，五官却极为精致，眼尾的细纹里透着和善。
苏可微注意到她腰间系着个褪色的蓝布围裙，上面绣着几株歪歪扭扭的野菊。
“这位是……”
白秀珍擦着手迎上来，目光落在苏可微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娘，这是隔壁村的可微姐。”自砚香抢着说，昨天的药就是可微姐姐送的！”
白秀珍温和的笑着，她快步走到苏可微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往屋里带：“我听说过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多亏了你，昨晚砚深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之前总是疼得无法入睡。”
苏可微被她拉着进了堂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堂屋正中摆着张四方木桌，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白秀珍倒了碗水递给她，指尖的茧子蹭得碗沿沙沙响：“可微丫头，真是谢谢你，冒昧的问一下，那药从何而来。我想再给砚深去配点。”
苏可微捧着碗，假装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看。
把早就编好的谎话倒了出来：“不瞒婶子，我后娘还没进门之前，我爹上山救过一个山里采药的神医。神医是帮京城大户人家看病的，为了报答我爹救命之情。把我收做关门弟子。只因我们门派只收男弟子，收我已是破例。这么多年才没人知道我会医术。”
白秀珍连连惊呼，“丫头你竟又这般缘分，真是难得，以后日子会好的。”
“就是我后娘若是知道，肯定变着方压榨我，我会医术的事白婶子还得帮我保密一阵。”苏可微严肃的说道。
“你昨天送药已经是个大恩情，我们全家只当你是恩人。断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白秀珍认真的回道。
自砚香跟着刚要开口。
屋里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苏可微循声望去，见门帘剧烈晃动，一个清瘦的身影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自砚深。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旧布条随意束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苏可微注意到他的右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脚踝处肿得发亮，拐杖的底端在青砖地上磨出深深的凹痕。
“娘，我饿了。”
他冷冷地说，目光扫过苏可微时，闪过一丝警惕。
白秀珍慌忙起身：“这就给你端粥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留下苏可微和自砚深对峙。
自砚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坐下，动作缓慢而艰难。
苏可微注意到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苏可微还没说话，白秀珍端着粥碗出来了：“砚深！看见客人不懂怎么打招呼？”
她把粥碗放在自砚深面前，又转向苏可微，“闺女别介意，这孩子自从腿伤了，脾气就……”
“我不需要人可怜。”
自砚深打断她，舀起一勺粥，手腕却突然一抖，粥碗“哐当”一声摔在桌上，褐色的粥汁溅在他的袖口上。
苏可微离得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冷冰冰地甩开：“不用你假好心！”
白秀珍急得直搓手：“这孩子……”
苏可微却注意到自砚深垂在桌下的左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自砚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冷硬取代：“不用你多管闲事！”
“砚深！”白秀珍呵斥道，“怎么跟可微说话呢？她是客人！”
自砚深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却也没拒绝。
自小因为学习有天赋，再加上出色的样貌，村里和镇上姑娘看见他总是一副又羞又慌乱的惺惺作态。
他只觉得女人都是同样的烦人，扭扭捏捏的。
苏可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卷起他的裤腿。
绷带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脚踝肿得老高，脚趾头几乎看不出血色。
“这是骨折后错位了。”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找郎中正骨？”
自砚深冷笑一声：“刘郎中说静养就行。”
苏可微摇头：“静养只会让骨头长歪。”
她从怀里掏出个青瓷瓶，“我这里有云南白药，可以消肿止痛。”
自砚深却别过脸：“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白秀珍在一旁抹眼泪：“砚深，你说什么胡话呢。”白秀珍叹了口气：“刘郎中的药吃了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
自砚深沉默片刻，突然抓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我不需要！”
苏可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要赢得这个骄傲少年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微姐，对不起哦！你别生气。”
自砚香拉了拉她的衣角，“大哥自从腿伤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可喜欢读书了，现在连书都不碰了……”
苏可微捏了捏她的手：“我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