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散了一地。
在青砖上砸出密集的脆响。
十几颗紫檀木珠子顺着地砖的缝隙，滚进蒲团底下的阴影里。
王夫人那张常年敷粉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黑水来。
她没去捡那些名贵的珠子。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黄布蒲团。
指甲直接抠透了粗糙的布料，扎进里面的干草中。
用力太大，指节泛起一层青白色。
胸前那件酱色的杭绸袄子跟着剧烈起伏。
墙外的石头碎裂声还在响。
每传过来一声巨响，王夫人的眼皮就猛地跳一下。
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庶子。
那个在大房里连狗都不如的野种。
他打残了环儿，现在还躺在床上像个白痴一样流口水。
他气吐血了二老爷。
今天一早，连那个在府里横着走的大总管赖大，也被他废了双腿。
现在。
连史家那个野丫头，都被他笼络了过去，在花园里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荣国府，快要没有二房的立足之地了。
王夫人松开手。
手心被干草扎出几个红印子。
她咬着牙从蒲团上站起来。
右脚猛地抬起，一脚踹翻了旁边那个半人高的黄铜香炉。
香炉倒在地砖上。
滚烫的香灰撒了一地，落了她满鞋面。
她没管。
大步走到那张沉香木供桌前。
桌上摆着三尊鎏金的佛像。
中间那尊是送子观音，慈眉善目。
王夫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观音像的莲花底座。
用力往左边一拧。
“咔哒”一声闷响。
佛龛下方的木板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她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打开盒子。
里面没放佛经，也没有什么高僧的舍利。
叠着几张发黄的符纸。
纸面粗糙，带着清晰的毛孔纹路。
这不是黄裱纸，是用人皮硝制出来的。
王夫人拈起一张人皮符纸，平铺在供桌上。
佛堂里浓重的檀香味，被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盖了过去。
她常年吃斋念佛，手里捏着佛珠。
私底下修的却是邪派的欢喜禅。
早年间，一个路过京城的西域妖僧把这法门传给了她。
靠采补童男童女的活人气血。
来延缓衰老，养护自己那点微末的经脉。
她本来想找个机会，把贾瑄的生机给采了。
但现在，她只想让他死。
王夫人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
门牙用力咬下去。
铁锈味在舌尖散开，血珠子冒了出来。
她把流血的指尖按在那张人皮符纸上。
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滑动。
画出一个扭曲怪异的梵文。
鲜血渗进人皮，颜色瞬间从红变黑。
供桌上的两根红烛猛地忽闪了一下。
橘黄色的火苗，变成了惨绿的鬼火。
“去。”
王夫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片上。
人皮符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没有灰烬。
一团黑色的烟雾在半空中剧烈扭曲，拉长。
眨眼间，凝聚成一道丈许高的黑影。
这是佛门护法阴灵，被欢喜禅邪法强行扭曲催生出来的鬼物。
黑影没有五官。
脸上只有两个血红色的窟窿，透着贪婪的凶光。
阴冷的气息瞬间填满佛堂。
墙角摆着的那盆水仙花，叶片上直接结了一层白霜。
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烂成了黑泥。
黑影仰起头，发出一声没有声音的嘶吼。
身子猛地一缩。
直接穿透了厚实的青砖墙壁，扑向了外面的残雪中。
直奔荣国府大房的偏院而去。
……
荣国府，柴房小院。
风顺着破烂的门框往院子里灌。
地上的积雪化了一半，踩在上面全是泥水。
贾瑄刚回院子。
他没去换衣服。
那身青布短打上沾着泥点子，袖口还被贾珍的骨匕划破了。
刚刚融合了天生剑骨。
全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那种骨髓里塞满剑意的感觉，撑得他肉身有点发沉。
他拉过那条缺了腿的条凳，坐在漏风的窗台下。
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
他提着壶柄，给那个豁了口的茶杯倒了一杯水。
茶水是凉的。
昨天早上小厮送来的劣质高末，茶叶梗子漂在水面上。
贾瑄屈起一根手指，贴在茶杯壁上。
丹田里那一丝赤金色的凤血火焰，随便分出一点热力。
杯子里的凉水瞬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热气升腾。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刚把杯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水太烫了。
烫得他舌尖猛地往回一缩，嘴里“嘶”了一声。
赶紧把茶杯放回木桌上。
茶水还没咽下去。
脑子里的系统雷达“滴”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很干脆。
灰暗的视界右上角，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贾瑄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目光扫向那个半透明的面板。
【检测到低级精神体靠近。】
【身份判定：佛门护法阴灵（极度污染状态）。】
【战力评估：练气五层。除了吓唬凡人，给它点火它都嫌冷。】
贾瑄盯着那行评估字。
忍不住撇了下嘴。
这国公府里的人，真是把歪门邪道玩出了花。
贾珍在楼上藏着淬阴毒的骨匕首。
赵姨娘玩扎小人。
现在又蹦出来个养小鬼的。
院子里的风突然变大了。
柴房那扇本来就松动的破木门，被吹得哐当直响。
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飞上天。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漏风的窗棂钻进了屋子。
桌上的粗瓷茶杯里。
刚烧开的热茶表面，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膜。
黑影穿过了院墙。
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烂肉的臭味。
直接扑向坐在窗前的贾瑄。
血红色的窟窿里透出嗜血的光芒。
两只由黑气凝结成的巨大鬼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直奔贾瑄的脖颈抓下来。
贾瑄坐在条凳上没动。
他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
刚刚拿到的天生剑骨，他浑身上下全是凌厉的剑意。
只要随便并拢两根手指。
就能把这团破烂阴灵切成几百块碎片。
但他懒得动剑。
打这种阴寒的脏东西，用火烧得最干净。
贾瑄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在那个豁口的粗瓷茶杯边上轻轻蘸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滴快要结冰的茶水。
茶水冰凉，挂在皮肤上。
丹田里，那滴赤金色的液态灵力猛地转了一圈。
一丝皇极凤血的狂暴火力。
顺着经脉，毫无阻碍地冲到右手指尖。
那滴茶水瞬间沸腾。
水滴表面，燃起了一层耀眼的赤金色火焰。
恐怖的高温把周围的阴冷寒气强行推开三尺。
黑影的鬼爪距离贾瑄的脸，只剩下一尺的距离。
那股恶臭味已经扑到了鼻尖上。
贾瑄大拇指扣住食指。
对着半空中那团张牙舞爪的黑影。
轻轻一弹。
裹着赤金火焰的茶水，像一颗出膛的火铳弹丸。
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火线。
“噗”的一声闷响。
水滴直接洞穿了黑影的胸口。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阴灵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像是指甲用力刮在铁锅底上，刺得人后槽牙发酸。
惨叫声只响了半秒钟。
赤金色的火焰在黑影胸口瞬间炸开。
凤血之火，专克一切邪祟和阴寒之物。
火势顺着黑气疯狂蔓延。
眨眼间把整个丈许高的黑影包裹进去。
黑影连挣扎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火光猛地一闪。
半空中的怪物直接被烧成了虚无。
连一撮灰烬都没落在地上。
空气里那股烂肉的臭味，被高温烧得干干净净。
【叮！】
【击杀低级污染精神体，获得经验值10点。】
系统的提示音敷衍地响了一声。
连个破铜烂铁的掉落都没给。
院子里的阴风瞬间停了。
柴房门不再晃荡。
粗瓷茶杯表面的那层冰膜化开，重新冒出徐徐的热气。
贾瑄把右手在青布裤腿上蹭了两下。
擦掉指尖上残留的一点水汽。
他从那条缺腿的条凳上站起来。
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方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出屋子。
站在满是泥水和残雪的院子里。
冷风吹在脸上，把刚才凤血带起的燥热吹散。
贾瑄没有看地上的雪。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低错落的屋脊。
穿透那些阻挡视线的砖墙。
精准地锁死了荣国府西路，王夫人那间佛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