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荣国府的夹道里刮着穿堂风。
梨香院外的青砖甬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贾瑄双手揣在袖子里，顺着墙根慢吞吞地走。
脚上那双旧布鞋昨晚在枯井边踩了一脚烂泥。
洗过之后还没干透。
湿漉漉的鞋底踩在霜面上，直打滑。
脚趾头冻得发麻。
他吸了口冷气，呼出一团白雾。
虽说是筑基一层了，但肉体凡胎的习惯还在，大清早出来挨冻，滋味不好受。
他在这里转悠了半个时辰了。
为了蹲那个行走的冰系极品词条。
院墙转角处有个避风的小花园。
几株半死不活的腊梅树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薛宝钗披着件莲青色的鹤氅，坐在冷冰冰的石凳上。
她手里捏着块素白绢子，死死捂着嘴。
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背脊躬成了一张弓。
丫鬟莺儿端着个描金小茶盘，站在旁边直跺脚。
茶盘里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白水。
旁边敞着个黄杨木盒子。
一颗暗红色的冷香丸搁在木盖子上。
“姑娘快别吹风了。”
莺儿心疼地把水杯递过去。
“这京城的天，比金陵冷多了。才一晚上，这胎里热毒就又犯了。”
宝钗接过杯子。
手抖得厉害，热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她没顾上擦。
白着脸，把水杯放下。
伸出两根葱管一样的手指，去捏那颗药丸。
“吃下去压一压就好了。”
“老神仙的方子，总是管用的。”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点哑。
就在她手指快碰到药丸的瞬间。
一阵干树叶被踩碎的“嘎吱”声，从小路尽头传来。
贾瑄停下脚步。
隔着半人高的枯树墙。
他右手大拇指扣住中指。
指甲缝里逼出一丝青色的木系灵力。
指节一弹。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气劲射了出去。
“啪”的一声轻响。
气劲准确无误地撞在那个黄杨木盒子上。
木盒在石桌上转了半圈，直接翻了个底朝天。
那颗价值连城的冷香丸骨碌碌滚下桌沿。
掉进腊梅树底下的泥坑里。
在烂泥和枯叶里滚了两圈，沾了一身黑泥。
莺儿吓得尖叫一声。
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在泥坑里抠那颗药。
宝钗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树墙，对上了贾瑄的脸。
宝钗平时最讲究端庄持重，这会儿也绷不住了。
那张圆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胸口剧烈起伏。
“你……”
她咬紧下唇，认出这是昨天在老太太屋里出风头的庶子。
“瑄表哥，你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大户人家小姐发怒时的压迫感。
莺儿捧着那颗沾满黑泥的药丸站起来。
眼圈急得通红，眼泪直打转。
“三爷怎么平白无故毁人东西！这可是我家姑娘救命的药！”
她把药丸捧到宝钗面前。
宝钗看了一眼。
泥水都渗进药丸的纹理里了，根本没法吃。
贾瑄从树墙缺口处走进去。
鞋底踩着枯枝，走到石桌旁。
他看都没看那个丫鬟，眼睛盯着宝钗。
“救命药？”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这叫催命符。”
宝钗猛地站起来。
石凳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绢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表哥慎言。”
“这药是赖头和尚给的仙方，专治我从胎里带出来的热毒。”
她盯着贾瑄那身破旧的青布短打。
“你若是不喜我们薛家客居在此，直说便是。何必拿人命开玩笑。”
贾瑄站在半步外。
“胎里热毒？你真信？”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近石桌。
“你身上那是太阴绝脉。千年难遇的极品冰骨。”
“那和尚不是在救你，他是在拿火毒封你的经脉。”
“药里的所谓热性，是在拿火烤你的五脏六腑。”
宝钗像听天书一样，身子往后退了半尺。
腰侧撞在石桌边缘。
“荒谬。”
她偏过头，不想再理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人。
拉着莺儿就要走。
贾瑄没动，只抛出一句话。
“每晚子时。”
宝钗的脚瞬间像钉在了地砖上。
整个人僵住。
贾瑄的声音很平，顺着冷风飘进她耳朵里。
“子时一到，灵台痛如针扎。”
“那痛感连着督脉一路往下，像被火红的炭条烙过。”
“然后四肢发寒，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盖三床厚棉被都暖不过来。”
贾瑄看着她的背影。
“我说的，对不对？”
宝钗慢慢转过脸。
嘴唇上没了一点血色。
这隐疾连她母亲薛姨妈都不知道。
她只和最贴身的莺儿提过半句，每天夜里硬生生熬过去。
“你……你怎么知道？”
宝钗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了掌心。
莺儿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派你来打听我们姑娘的！”
贾瑄懒得废话。
跟不讲理的女人解释，不如直接上手段。
他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扣向宝钗的左手腕。
宝钗惊呼一声，想往后缩。
但贾瑄速度太快。
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她的寸关尺上。
冰冷。
像捏着一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玄冰。
冷气顺着手指肚往贾瑄的经脉里钻。
贾瑄没撒手。
丹田里的木系灵力转了一圈，逼出一丝最精纯的木气。
木生火。
这一丝木气直接顺着宝钗的脉门，撞进了她的经脉里。
潜伏在宝钗体内、那些由冷香丸常年积累下来的火毒。
遇到这股纯净的木气。
像一桶热油里掉进了一个火星。
“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宝钗惨叫一声，双腿直接软了。
贾瑄适时松开手。
她跌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黄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出来。
把鬓角的碎发全粘在脸颊上。
一半脸红得滴血，一半脸白得发青。
极寒和极热两股力量，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冲撞。
她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直接咬出了血。
血珠子滴在莲青色的鹤氅上，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姑娘！”
莺儿吓疯了，扔了手里的药，扑上去抱住宝钗。
急得大哭起来。
贾瑄站在旁边，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
“现在信了？”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以为吃药压下去了。那火毒其实全堆在心脉外面。”
“最多三年。”
“火毒把太阴绝脉彻底封死，两股力量在丹田里炸开。”
“你连具全尸都留不下，整个人会冻成一地的碎冰块。”
宝钗跪在地上。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心口的绞痛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吸刀子。
她引以为傲的聪慧。
她坚信不疑的金玉良缘。
那个游方和尚神神叨叨的批言。
那几包收罗了四季花蕊上的雪水，费尽心机配出来的冷香丸。
全碎了。
这是一场骗局。
一场处心积虑、要拿她的命去填坑的骗局。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她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里还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
落在青石砖上，瞬间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这是火毒。
铁证如山。
她彻底信了。
死亡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不想死。
薛家还要靠她撑门面。
宝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被冷汗和眼泪糊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穿着旧布鞋的庶出少爷，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往前扑了一下。
伸出手。
一把死死拽住贾瑄那破旧的青布衣袖。
手指骨节高高凸起，勒得指尖发白。
“瑄表哥……”
她疼得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往日里大家闺秀的端庄矜持，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既能看破……”
“求你……救我。”
贾瑄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拽着自己的手。
苍白，冰冷。
目的达到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手臂往下一沉。
反手一翻。
稳稳握住了薛宝钗冰冷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