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门重炮洗地。
黑石堡被炸成了一地冒烟的白灰。
这场狂暴火力的余威，顺着黄土高坡的褶皱，传出几百里。
整个西北大地跟着战栗。
那些跟着马化龙起事的残余叛军。
躲在窑洞里，听着远处闷雷一样的炮声。
一个个吓破了胆。
他们扔了手里带血的马刀。
丢了刚抢来的半袋子白面。
像受惊的野狗一样，望风而逃。
死命往更深的祁连山沟壑里钻。
连头都不敢回。
生怕天上再掉下那种能把石头融化的橘红火球。
北京城。军政指挥部大殿。
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声音嗡嗡轻响。
大殿里没以前那么阴冷了。
杨胤霆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手里拿着一根红皮铅笔。
笔尖在陕甘宁的交界处，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红色的笔道子在糙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跑得倒是快。”
杨胤霆冷哼一声。
他把红铅笔扔在紫檀木桌上。
笔杆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西北地形碎。山沟子多。”
“大部队的坦克开不进去，重型榴弹炮拉不上去。”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万宝路。
深吸一口。
吐出一团灰烟。
烟雾在地图前慢慢散开。
“这帮畜生要是化整为零。”
“躲在山沟里当土匪打游击，是个大麻烦。”
他咬着烟蒂，眯起眼睛。
这地方，光靠重火力覆盖推不平。
得有个懂这片黄土地、能稳扎稳打把根扎下去的人。
“大元帅。”
大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漏进来一股外头的冷风。
左宗棠走了进来。
他没穿大清的官服。
换了一身军校教员的灰布中山装。
洗得很干净，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自打在跑马场被饿服了软之后。
这位脾气倔强的湖南老头，就被杨胤霆扔进了新开的帝国军事学院。
成天教那些新兵蛋子看地图、讲阵法。
身上的酸腐气磨掉了不少。
但他袖口上还沾着一道白色的粉笔灰。
他走得急，拿手蹭了两下。
没蹭干净，留下一片白印子。
那股子湖南蛮子的硬气，还在骨头里撑着。
左宗棠走到长桌前。
没跪。
他双脚并拢，腰板挺得笔直。
黑布鞋底磕在青砖上，没发出什么响声。
“左宗棠。”
杨胤霆转过身，夹着烟。
“你不在军校讲课，跑这来干什么？”
左宗棠看着墙上的西北地图。
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元帅，西北的折子……”
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
“西北的战报，我看了。”
他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叛军遁入深山。”
左宗棠往前迈了半步。
双手贴在裤缝两侧，攥成拳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这地方，一分靠打，九分靠剿和抚。”
他直视着杨胤霆的眼睛。
没有丝毫躲闪。
“我左宗棠，大半辈子读兵书，带兵打仗。”
“在江南，我败在您的铁车和大炮手里，我认。”
他胸膛微微起伏。
“但西北的黄土坡，大机器施展不开。”
“我懂那里的地利，我懂那里的民情。”
左宗棠突然抬起右手。
手掌平展，手指并拢。
笨拙地，敬了一个他在军校里刚学会的现代军礼。
姿势不太标准。
胳膊肘有点往下掉，手指贴在太阳穴边上。
“请大元帅给我一支兵。”
老头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愿带兵出征。”
“用我的下半生，为这片土地赎罪。”
“把西北的烂摊子，给帝国收拾干净。”
杨胤霆看着这个梗着脖子的老头。
烟头烧到了过滤嘴，微微发烫。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刺啦一声。
他没有马上回答。
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兵力调配名册。
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纸张哗啦作响。
左宗棠是头犟驴。
但打那种死磕的呆仗、剿匪的烂仗。
没人比他更合适。
历史上的他，就是靠着一口硬气，抬着棺材收复了新疆。
现在，这口硬气，用来给新帝国钉死西北的版图。
正合适。
“五万人。”
杨胤霆合上名册。
“三个机械化步兵师。一个轻型装甲团。两个迫击炮团。”
他盯着左宗棠。
“后勤的卡车和子弹，管够。”
左宗棠听着这豪华的配置。
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两只手抖了一下。
大清朝掏空国库，也凑不出这么多能连发的火器。
“我不要俘虏。”
杨胤霆语气冷硬如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刑判决。
“那些手上沾了汉人血的头目。”
他一字一顿。
“一个不留。”
“全给我吊死在祁连山的树杈子上。”
左宗棠放下敬礼的手。
双手死死抓住灰色中山装的衣角。
重重点了下头。
“大帅放心。”
“这帮畜生，我左宗棠管杀不管埋。”
他猛地转过身。
大步往外走。
脚步迈得极大，带着一股一去不复返的狠气。
五天后。
北京西直门火车站。
大雪纷飞。
雪粒子打在站台的铁皮棚子上，沙沙作响。
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十几列长长的蒸汽火车停在站台上。
粗大的黑烟囱喷着冲天的煤烟。
煤烟味刺鼻，盖住了雪的清冷气。
五万名全副武装的西征军士兵。
穿着加厚的军绿棉大衣。
背着毛瑟步枪。
登上了绿色的闷罐车皮。
军靴踩在铁踏板上，发出密集的哐当声。
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和轻型装甲车。
被手指粗的钢丝绳死死固定在平板车上。
工兵拿着大铁扳手，挨个检查螺母。
“嘎吱”拧紧。
左宗棠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呢子大衣。
没有将星肩章。
只有两块空白的领章。
他站在站台边缘。
雪花落在他的山羊胡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没让人打伞。
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藤条箱子。
箱子提手磨得发亮。
里面装着几本地图和两件换洗的内衣。
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京城。
没有留恋。
转身跨上火车头后面的第一节车厢。
铁门重重关上。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撕裂了风雪交加的寒冬。
白色的高压蒸汽从车底气阀喷出。
钢铁车轮在钢轨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机车缓缓开动。
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节奏。
一列接一列的军列。
像一条条喷吐黑烟的巨蟒。
驶出站台。
左宗棠坐在硬木车厢里。
看着车窗外飞退的雪景。
他带着这支武装到牙齿的机械化大军。
踏上了漫漫黄沙路。
他要在西北的黄土高原上。
用现代的铁与血。
把这片版图，死死钉进华夏帝国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