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伤兵营。
白帆布帐篷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杨水萍的粗布褂子染红了一大片。
她拿镊子夹出一颗变形的铅弹。
当啷一声掉在铁盘里。
“撒药。”她头也没抬。
旁边的小护士手一抖。
白色的磺胺粉撒在翻卷的伤口上。
伤兵咬着半截木棍，腮帮子高高鼓起。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硬是一声没吭。
包扎完。
伤兵吐掉木棍。双手撑着泥地站起来。
右腿打着晃，但他一把抓起靠在旁边的毛瑟步枪。
“营长！”
伤兵冲着帐篷外大喊，嗓子发干。
“老子还能打！”
李秀成站在泥地里。
手里端着波波沙冲锋枪，枪托抵着腰眼。
他看着帐篷里那几十个穿着白衣服的姑娘。
又看看周围那些眼睛发红的合成营新兵。
打仗最怕什么。
怕残。怕受伤后在烂泥沟里等死。
现在有药。有这些背着红十字包的人跟着。
命保住了。
兵的胆子彻底肥了。
李秀成一把拽下头上的钢盔。
往泥地里重重一砸。
泥点子溅在皮靴上。
“大帅把阎王爷的门都给咱们焊死了！”
他扯着嗓子吼。脖子上青筋直蹦。
“还有谁怕死？”
“不怕！”
几千人齐声嘶吼。
声浪震得树上的黄叶刷刷往下掉。
李秀成捡起钢盔扣在头上。
一把拉开枪栓。
黄铜子弹上膛。
“开炮！推平江苏！”
炮兵阵地上，迫击炮排开。
“通！通！通！”
黄绿色的炮弹拖着短促的尾音。
砸进前方清军残存的土堡里。
火球炸开。土块混着断矛飞上半空。
马克沁重机枪架在吉普车上。
“哒哒哒哒！”
半米长的火舌舔过城墙缺口。
几个刚探出头的绿营兵直接被打成血筛子。
尸体从城头上翻滚下来。
江苏一路，李秀成推土机一样平推。
常州、无锡、常熟。
绿营兵和地方团练的防御像纸糊的一样。
秋风扫落叶。
浙江方向。
陈玉成打得更疯。
他没要辎重车队。
全军轻装急行。
道奇卡车拖着野战炮，轮子压烂了江南的青石板路。
到了杭州城外。
他连劝降的话都没喊。
三十门克虏伯炮管子一扬。
半个时辰。把两丈高的砖墙轰塌了一半。
城里的满营八旗直接挑了白旗。
江浙全境。
不到半个月。
大清的龙旗被扯下来，扔在水坑里踩烂。
皖南。宁国府。
太平天国辅王杨辅清的驻地。
大堂里没点炭火。冷得像冰窖。
杨辅清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茶碗。
茶盖磕着碗沿，哒哒直响。
他本来是杨秀清的族弟。
天京事变那晚，他带着三万人马躲在城外。
没敢动。
想着等城里拼个两败俱伤，他再进去捡个现成。
结果。
韦昌辉连门都没出就被炸碎了。
洪秀全尿了裤子，退了位。
这几天，战报雪片一样飞过来。
江南大营全军覆没。曾国藩上吊。和春被生擒。
李秀成和陈玉成带着铁车，把江浙两省犁了一遍。
杨辅清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
对面坐着侍王李世贤。
李世贤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扯断了几根。
“辅王。咋办？”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杆生锈火绳枪。
火绳枪撞在墙根上。
“咱们手底下这几万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李世贤咬着牙。
“拿这破铜烂铁，去跟那能自己跑的铁车撞？”
杨辅清把茶碗顿在桌上。
茶水洒在手背上，他没擦。
“打个屁。”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角。
从一个红木箱子里，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黄杨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他的辅王火印。
还有三万人的兵符。
“去天京。”杨辅清声音发着抖。
“交兵权。认大帅。兴许还能保条命。”
天京城外。南门。
水泥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吉普车停在城门边。
杨胤霆靠在引擎盖上。
身上穿了件没有军衔的绿风衣。敞着怀。
他摸出打火机。
拨开盖子。“咔哒”。火苗窜出来。
点燃嘴里的万宝路。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杨辅清和李世贤跪在三步外的水泥地上。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太平天国旧部的总兵和检点。
没人敢穿盔甲。全穿着素色的粗布单衣。
水泥地很硬。膝盖骨硌得生疼。
没人敢挪动一下。
杨辅清双手托着那个黄杨木匣子。
高高举过头顶。
手腕酸得发抖。
木匣子在风里微微晃荡。
“罪将杨辅清。”
他咬了咬后槽牙，声音放得极低。
“率皖南、浙西旧部五万人。”
“前来交缴兵符火印。”
“恳请大帅收编。”
后面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磕头。
脑门撞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杨胤霆拿掉嘴里的烟。
弹了下烟灰。
他直起身。走到杨辅清面前。
军靴停在离木匣子半尺远的地方。
他没伸手接。
赵阿生端着波波沙冲锋枪走过来。
单手抓起那个木匣子。
没打开看。
直接往旁边的一个大铁炭盆里一扔。
“哐当。”
匣子砸在烧红的木炭上。
火星子乱崩。
干透的黄杨木遇着火，瞬间烧了起来。
里面的象牙火印和木头兵符。
在火苗里发出滋滋的焦臭味。
杨辅清身子猛地一震。
那是他大半辈子拿命换来的家当。
就这么烧了。
他眼皮耷拉下去。连个大喘气都不敢有。
“你们手里的兵。”
杨胤霆低头看着这群旧将。
“老弱病残，全都遣散。发两块银洋，回乡分田。”
“抽大烟的，按规矩崩了。”
杨胤霆走到李世贤面前。靴尖踢了踢他衣服下摆。
“剩下的精壮。”
“打散。一个不留。”
“没有辅王营，也没有侍王营。”
“只有合成营。”
“全听大帅吩咐！”杨辅清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心底里那点拥兵自重的小心思。
在刚才匣子落进火盆的那一刻。
烧了个干干净净。
半个月后。
城南大校场。
满场都是刺鼻的推子油味。
上万名从旧部里筛选出来的精壮汉子。
坐在黄土上。
几十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响。
太平天国特有的披肩长发，被一刀绞断。
落了一地。
全推成利落的寸头。
旧的粗布号衣扒下来。
扔进火堆里烧掉。
换上统一的军绿色制服。
腰间扎上厚实的牛皮武装带。
钢盔扣在头上。
毛瑟步枪发下去。
枪栓拉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操场上回荡。
没有广西老营。
没有两湖新兵。
旧编制被彻底砸碎。
十人一班，三十人一排。
旧兵和新兵混在一起。
由军校出来的第一期基层军官接手带兵。
杨胤霆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下方十万大军列阵。
军绿色的方阵一块挨着一块。
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牌军。
没有听调不听宣的军阀。
整个江南的军权被彻底收拢。
太平天国旧有的分散编制被一扫而空。
全部打散重编入华夏新军。
十万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
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大军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