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花白的老将叫葛建明。
跟着杨秀清从紫荆山一路砍杀出来的老匪。
他身上的高级将领黄马褂撕了一道大口子。
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护心毛。
他手里那把剑的剑尖，直指着杨胤霆的鼻子。
剑刃上还沾着半干的血块。
“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敢动你老子？”
葛建明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那双熬了一夜、充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旁边七八个老头子立刻跟着起哄。
他们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往前逼近。
“快把东王放出来！”
“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真以为咱们几个老家伙是吃素的？”
“天国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尿炕呢！”
吵闹声震得西花厅屋檐上的灰尘往下掉。
杨胤霆站在台阶上。
他没躲那把剑，也没接话。
他偏过头，抠了抠被吵得发痒的耳朵。
然后从后腰摸出一个水壶。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凉白开。
水珠顺着下巴流进黑色的短打衣领。
他把水壶重新别回腰带。
整个过程，他连看都没看葛建明一眼。
这种彻底的无视，像一巴掌扇在葛建明的老脸上。
老头子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往前猛跨了一步。
厚底皮靴踩碎了一块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聋了？”
葛建明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
“你当真以为拿几个怪火铳，就能在天京城里称王称霸了？”
他冷笑一声，露出几颗焦黄的烂牙。
“老子们在外头还有一万东殿铁骑！”
“那都是跟着东王出生入死的百战老兵！”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只要老子喊一嗓子，立马兵变！”
“把你这破院子踩成平地，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剩下的老将纷纷拔出刀剑。
八九把冷兵器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刀背撞击在一起，当啷作响。
“对！废了这大逆不道的杂种！”
“接东王出来主持大局！”
杨胤霆抬起手，抹掉嘴角的凉水。
他懒得跟这些还活在冷兵器时代的古董废话。
能用口水解决的问题，在这个时代都不叫问题。
能用大炮解决的，才叫真理。
他微微转过头。
看了身侧的赵铁柱一眼。
没说话，只是下巴往偏院右侧的拱门方向扬了扬。
赵铁柱心领神会。
这光头巨汉把手里的雷明顿霰弹枪挂在胸前。
转过庞大的身躯，大步朝后院走去。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震得窗棂乱晃。
刚才杨胤霆在后院空地，砸了整整一百万能源点。
除了买赵铁柱，还顺手补充了一批重火力。
他要给天京城换换血。
拱门后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铁疙瘩在碾压青石板。
地砖跟着这声音开始震颤。
墙角的一盆兰花，花盆跟着抖动起来。
叫嚣的老将们停住了嘴。
葛建明回头看去，眼皮跳了一下。
赵铁柱走了出来。
他肩膀上勒着两条粗大的麻绳。
墨绿色的战术背心下，后背肌肉崩得像岩石一样。
麻绳崩得笔直。
他身后，拖着一门冷灰色的钢铁巨兽。
1873型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
粗长的线膛炮管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光。
厚实的金属炮盾挡在前面。
两个包着铁皮的巨大辐条车轮，硬生生在青石板上碾出两道白痕。
赵铁柱一个人，像头拉车的蛮牛，把两吨重的火炮拖了出来。
紧接着，拱门后涌出更多的人。
赵阿生带着上百名挂着冲锋枪的护卫，喊着整齐的号子跑了出来。
他们十几个人推一门。
推着同样的大炮，一门接一门地挤进院子。
车轮碾碎了院子里的落叶、碎石和瓦片。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成一片。
整整十二门。
十二门克虏伯野战炮，在偏院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把这个原本宽敞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冷硬的钢铁气息，瞬间压过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昨晚炸碎北王府大门的，就是这玩意儿。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场的每一个老将都听得清清楚楚。
护卫们熟练地摇动高低机。
压下沉重的炮尾，把修长的炮管放平。
不需要仰角射击。
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台阶下的这七八个老将。
距离不到十步。
在这个距离，别说开火爆炸。
就是炮弹塞进去不点火，靠动能也能把人砸成肉泥。
更何况，炮膛里已经压满了黄灿灿的高爆弹。
杨胤霆站在台阶上，手指敲了敲旁边的木柱子。
赵阿生猛地举起右拳。
“上膛！”
护卫们同时握住火炮的横楔式炮闩。
用力一推。
“咔哒、咔哒、咔哒……”
十二声金属闭锁的脆响，整齐划一地砸在空气里。
清脆得让人牙根发酸。
院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浓烈的死亡气息，顺着那十二个黑洞洞的铁管子喷涌而出。
死死锁定了台阶下的每一个人。
葛建明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了。
他那原本涨红的猪肝脸，一瞬间褪成了死灰。
他手里的剑还举在半空。
剑尖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着那比他大腿还要粗两圈的铁管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白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金属压迫感，直接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几十年资历。
什么东王老部下。
什么一万铁骑兵变。
在这十二门随时能把他们炸成碎末的重炮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当啷。”
葛建明手指一松。
那把跟着他杀出广西的佩剑，掉在青砖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双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猛地一软。
“扑通。”
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狠狠砸在碎瓦片上，瓦片扎破了布料，扎进肉里。
他感觉不到疼。
身后的七八个老将，跟着下饺子一样跪了一地。
刀剑扔得到处都是。
刚才还叫嚣着要废了杨胤霆的狂气，被炮口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世……世子爷……”
葛建明舌头打结，结巴了。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不敢擦。
“老臣……老臣猪油蒙了心！”
他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青石板被他磕得砰砰直响。
没两下，额头就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咱们都是跟着东王打天下的老狗，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
“火器无眼，您千万别动怒啊！”
“我们交兵权！全交！虎符就在我怀里！”
葛建明哆嗦着手，往怀里掏出半块黑铁铸的虎符。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剩下几个老头撅着屁股，头都不敢抬，哭天抢地跟着求饶。
“世子爷饶命！咱们誓死效忠世子爷！”
杨胤霆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兵痞。
封建军阀骨子里的欺软怕硬，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刚才还拿辈分压人，现在火炮指着脑门，比孙子还乖。
他走下台阶，伸手拿过葛建明举着的虎符。
铁符冷冰冰的。
有了这东西，加上城外的一万东殿兵马，他在天京城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把虎符塞进腰带。
刚准备开口，让赵阿生把这几个老家伙先押下去收编残部。
偏院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伴随着凌乱的马蹄声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个斥候冲进了院门。
他没戴头盔，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
后背上插着半截带血的羽箭，箭杆还在发颤。
斥候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葛建明身边的血水里。
嘴里喷出一大口红沫子。
他双手死死扒着泥地，拼命仰起头。
看着台阶上的杨胤霆。
“报——”
他的声音像撕裂的破布，带着绝望的哭腔。
“江南大营……清军和春部……”
“趁城中内乱，大军渡江，已经全军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