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胤霆猛地坐起身。
后脑勺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抡过。
他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手指抠进头皮。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过了好一阵，那股仿佛要将脑壳劈开的钝痛才慢慢退潮。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漏风的破风箱。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一片冰凉。
他松开手，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聚焦。
周围的环境让他愣住了。
头上不是现代公寓的平整天花板。
入眼是一张巨大的拔步床，紫檀木的床柱上雕刻着繁密盘绕的龙凤。
身上盖着的，是一床触感冰滑的明黄色丝绸锦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沉香木气味，里面还夹杂着发酵的酒酸味。
他掀开锦被。
双脚直接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从脚心直冲天灵盖，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他往前迈出一步。
双腿一软。
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红木圆桌上。
桌上的一个白瓷茶碗滚落边缘。
“啪”的一声。
茶碗在青砖上摔得粉碎，白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声脆响就像一个开关。
一股庞大而陌生的信息流，粗暴地撞开他的意识，强行塞进脑海里。
杨胤霆闷哼一声。
他死死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填满口腔。
靠着这股刺痛，他强迫自己站稳，去消化那些涌入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正跪在泥水里磕头。
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大杖，指着龙袍男人破口大骂。
口中高喊着“天父下凡”。
接着画面一转。
他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华贵的蟒袍，骑在马上穿过喧闹的街道。
街道两侧，无数百姓和官员跪伏在烂泥里，连头都不敢抬。
所有人都在高呼“九千岁”。
杨胤霆闭上眼。
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这些记忆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
他穿越了。
同名同姓，也叫杨胤霆。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的嫡长子。
那个号称“九千岁”，在天京城里横着走，比皇太子还要跋扈的东王世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从记忆来看，连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王洪秀全，在这对父子眼里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打骂的傀儡。
杨胤霆走到墙边的黄铜洗脸架前。
他一头扎进装满冷水的铜盆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
十秒后，他抬起头。
水珠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木架上。
他看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长期纵欲和酗酒的苍白，眉眼间透着一股散不去的戾气。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身为一个现代企业里杀伐果断的高管，他有着极强的心理素质。
既来之，则安之。
东王世子这个开局，要钱有钱，要兵有兵，算是顶级配置。
只要稳住局面，靠着现代人的见识，未尝不能在这个乱世打出一片天。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成叠的黄色公文、折子，还有几支散落的毛笔。
他想确认一下现在具体的时间节点。
太平天国持续了十几年，如果现在是前期，那大有可为。
他双手在桌上翻找。
一支沾着残墨的毛笔滚落下来，黑墨在白色的布袜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没理会。
他在一堆折子下面，扯出了一本厚厚的线装黄历。
纸张粗糙，边缘已经翻起了毛边。
他翻开折着书页的那一角。
黑色的墨字直挺挺地戳进眼睛里。
“太平天国六年。”
“丙辰年，八月初三。”
杨胤霆的手指猛地一僵。
黄历从他手里滑落。
轻飘飘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个历史爱好者，对晚清这段历史太熟了。
太平天国六年，丙辰年。
换算成公历，就是1856年。
八月初三。
9月1日。
杨胤霆的呼吸停滞了。
胃里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干呕了两声。
嗓子眼泛起一阵火辣辣的酸水。
1856年9月1日。
天京事变。
就是今晚。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段历史记载。
天王洪秀全忍无可忍，发出了诛杀杨秀清的密诏。
北王韦昌辉接到密诏后，带着三千精锐，星夜兼程赶回天京。
这个时候，韦昌辉的部队肯定已经进了城。
他们正带着屠刀，朝着这座庞大的东王府逼近。
这不是普通的政变。
这是一场毫无底线、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韦昌辉不仅要杀杨秀清。
他要杀光东王府里的所有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哪怕是后院的一条狗，都会被乱刀砍死。
整整两万多人，鲜血把天京城的秦淮河都染红了。
而他，作为东王杨秀清的嫡长子。
绝对是韦昌辉必杀名单上的第二号人物。
杨胤霆一拳砸在桌面上。
桌上的紫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在泛黄的纸页上。
“真他妈见鬼了。”
他低声咒骂。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什么顶级配置。
这分明是地狱开局。
直接在刑场上醒过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快速回忆着东王府的建筑布局。
这座府邸原本是清朝的两江总督署，占地极大，庭院深深。
大门一旦被堵死，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跑。
必须马上跑。
他转过身，冲向墙角。
墙上挂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宝剑。
他一把扯下宝剑，剑鞘上的玉石磕在墙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起。
剑刃拔出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那未开刃的钝角，直接把剑扔在地上。
毫无用处的摆设。
他几步跨到巨大的红木衣柜前。
一把拽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绫罗绸缎、各种繁琐的朝服和睡袍。
他翻找了几下，扯出一套深黑色的窄袖短打。
他双手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手部的颤抖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明黄色丝绸睡袍，将黑色的短打套在身上。
腰间的布带被他死死打了一个死结。
勒得腹部生疼。
他又找出一双牛皮软靴蹬上。
没有时间去找什么金银细软了。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吹进屋里。
东王府的院落里一片死寂。
每隔几步悬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太安静了。
平常夜里巡逻护卫的脚步声，此刻完全听不到。
这说明外围的暗哨已经被拔除了。
韦昌辉的人已经摸进来了。
杨胤霆放下窗户纸。
他转身走向房门。
手掌刚刚贴上冰凉的黄铜门环。
突然。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那是重物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女人惨叫声响起。
这声音只持续了半秒，就像被一把钝刀生生切断，戛然而止。
杨胤霆的手指悬在门环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出现了。
不是一两个人。
是成百上千双厚重的皮靴，同时踩踏在府邸外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轰隆轰隆。
连地面的青砖都在微微震颤。
窗户纸上。
原本昏暗的光线突然暴涨。
无数支火把同时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透射进来。
把杨胤霆所在的房间照得一片血红。
窗棂的倒影被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扭曲的铁栅栏，死死钉在青砖地面上。
“杀！”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墙外炸响。
“奉天王诏！诛杀逆贼杨秀清！”
“东王府上下，一个不留！”
疯狂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拍打着墙壁。
东王府外院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木头碎裂的喀嚓声清晰可闻。
火光将窗户映照得宛如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