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生解下背上的麻绳。这是家里最结实的一根绳子，搓麻时加了牛筋，有拇指粗，七八丈长。他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打了三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平生，记住，采药不贪多，命最重要。爹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响起。
他吐了口气，把绳子另一头系在腰间，也打了死结。然后慢慢翻过崖边，脚探下去，踩在湿滑的岩壁上。
第一步最险。崖顶边缘长满了青苔，滑得很。许平生试了三次，才找到一处稍微粗糙的岩面，脚趾死死抠住，身体慢慢往下溜。绳子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寸，两寸。
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的，但他不敢松。脚在岩壁上摸索着，寻找任何一点凸起或裂缝。有那么一瞬间，他右脚踩的那块石头松动了，哗啦啦往下掉。许平生整个人往下一坠，绳子猛地勒进腰里，疼得他闷哼一声。
碎石落了很久才传来回声——咚，咚，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他悬在半空，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不敢松手擦，只能使劲眨眼。
缓了半晌，许平生咬牙继续往下。这次更小心了，每落一步都要试三次。手掌很快磨破了，血渗出来，把麻绳染出暗红的斑点。但他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手脚和那根绳子上。
一丈，一丈五。
离最近那丛血藤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清藤蔓上卵形的叶片，边缘有细锯齿，叶脉是暗红色的，像人皮肤下的血管。最粗的那根藤比筷子还细些，在风里轻轻摇晃。
还差三尺。
许平生左手死死抓住绳子，右手从腰间抽出柴刀，小心地探过去。刀口对准藤蔓的根部，轻轻一划——没断。血藤的皮很韧。他加了几分力，又划了两下，才割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汁液渗出来，真的像血，黏稠的，带着一股奇怪的腥气。
整根藤蔓割下来，也就三两重。许平生把它塞进怀里，继续往旁边挪。那里还有一丛稍细的，但也能用。
第二丛，第三丛。
怀里渐渐鼓起来，估摸着有七八两了。还差一点。许平生抬眼看向下方那个小石台——那儿有两丛更粗的，加起来肯定超过半斤。
但石台离他还有一丈多远，绳子不够长。
他盯着那石台看了半晌。石台不大，约莫磨盘大小，表面还算平整。台子左侧的崖缝里，那两丛血藤长得很茂盛，最粗的得有拇指粗，暗红色的藤条在风里微微摆动，像在招手。
许平生咽了口唾沫。
下去，还是不下去？
爹说过，采药不贪多。可现在怀里这些，晒干了也就三四两，顶多卖十五六文。不够，差得远。爹的腿不能再等了，王郎中说过，这毛病拖过一个月，经脉就会萎缩，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绳子。如果下到石台，绳子就几乎到极限了，万一……
许平生。他对自己说，爹的腿。
就这三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继续往下。这一次更慢，更小心，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手掌的血越流越多，绳子滑腻腻的，有点抓不住。他不得不在裤子上擦擦手，可很快又湿了。
终于，右脚踩到了石台的边缘。
许平生心脏狂跳。他慢慢把身体重心移过去，左脚也踩上去。石台很稳。他松了口气，解开腰间的绳子——绳子已经绷得笔直，再往下就真不够了。
现在，他和崖顶之间，只有这根绳子连着。如果绳子断了，或者拴着的大石头松了，他就再也上不去了。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但他摇摇头，把恐惧甩出去，蹲下身，开始割那两丛血藤。
刀起，藤落。
暗红色的汁液溅到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许平生顾不上擦，快速地把藤蔓卷起来塞进怀里。这两丛很肥，加起来肯定有半斤多。加上之前的，足够一斤了。晒干了也许能有一斤，那就是五十文。五十文，能抓一副药，还能余下点买斤肉，给爹补补。
他直起身，准备系上绳子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洞。
在石台的右侧，被一丛茂密的荆棘遮掩着，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缝隙，约莫三尺宽，四尺高。要不是他蹲着割藤时角度刚好，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很黑，但隐约有风，说明不是死洞。
许平生犹豫了一下。村里老人说，山里的洞不能乱进，尤其是这种隐蔽的洞，不是蛇窝就是兽穴。可鬼使神差地，他朝洞口挪了两步，拨开荆棘。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洞里似乎很深，往里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但就在洞口往里约莫一丈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像水渍，又像某种光滑的表面。
许平生心跳加快了。
他想起村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樵夫进山，误入仙洞，得仙人遗宝，从此富贵通天。那都是故事，他知道。可万一呢？万一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块古玉，一把旧剑，哪怕是个铜壶，也能当点钱……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上山采药的人都会带的，防身、生火、驱兽。火折子受了潮，吹了好几下才燃起豆大的火苗。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三尺。
许平生弯下腰，钻进了洞口。
洞道很窄，得侧着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青苔。走了约莫两三丈，洞道突然开阔，变成一个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在这里显得更暗了，勉强能照出石室的轮廓。许平生的目光首先落在石室中央——
一具白骨，盘膝而坐。
啊！他低呼一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岩壁上，生疼。
但白骨没有动。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成灰，只剩下几片褐色的碎片粘在骨头上。骷髅的头颅微微低垂，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前方，像是在凝视什么，又像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