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周良结束了呼吸法加拳法的练习，浑身汗出如浆，正准备去井边冲洗一番。
刚走出专属的练功区域，一道身影便略带羞怯地迎了上来。
来人是张秀。
这位曾经在外门弟子中颇有姿色的女子，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巧武服，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脸上薄施粉黛。
就连平日里随意束起的长发，也精心梳理过，插上了一支小巧的珠花，行走间摇曳生姿。
“周……周师兄。”
张秀的声音细若蚊蚋，脸上带着一丝精心修饰过的歉意。
周良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被他那双眸子注视着，张秀心中一阵发虚，但一想到周良如今的地位和潜力，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深深一福，道：
“周师兄，之前……之前都是小妹有眼无珠，年少不懂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还请周师兄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早已心软。
她见周良不语，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其实当初师兄刚入武馆时，小妹便觉得师兄与众不同，只是……只是小妹胆子小，不敢表露心迹。
如今见师兄一飞冲天，小妹心中……既是悔恨，也是欢喜。
不知小妹，是否还有机会，能为当初的愚蠢……向师兄赔罪？”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似乎只要周良点点头，她便能立刻奉上所有的温柔与顺从。
趋炎附势，人之常情。
周良心中没有鄙夷，但也生不出丝毫波澜。
他认真地打量了张秀几眼，脑海中浮现的，却只是一个见过几面的模糊的女性轮廓。
至于她的出身，实力，他根本未曾了解过。
见他久久不语，张秀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终于，周良开口了。
“我忘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
然而，这三个字传入张秀的耳中，却不亚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她精心准备的道歉，费尽心机营造的楚楚可怜，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自己耿耿于怀、悔恨不已的过去，在对方的记忆里，甚至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未曾留下。
自己曾经处心积虑想要攀附的人物，从始至终，都未曾将她真正放在眼里。
张秀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青白。
周良没有再看她一眼，绕过她僵立的身躯，径直走向了井边。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
又过了数日。
大师兄陈星河。
自从在小比中毫无悬念地夺魁，又被高家隆重宴请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显而易见的倨傲。
他深知自己前途无量，高家已许诺为他运作进入内城之事，这让他看待馆内这些还在为未来挣扎的师弟妹们时，眼神中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一丝俯视的意味。
他时常穿着高家赠予的华贵武服返回武馆，在演武场上跟随洪震南巡视，享受着众人的敬畏。
这日，演武场偏僻的角落。
李狗蛋正提着一桶水，费力地擦洗着地上的青石板。
打扫演武场，是他们这些天赋差、家境贫寒的弟子的日常杂役，可以抵扣一些学费，周良也干过。
他埋着头，手中的抹布用力地搓着，希望能早点干完活，好多一些时间去练习周良师兄传授的拳法要诀。
就在他转身取水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来，一个不留神，木桶一歪，“哗啦”一声，大半桶水尽数泼了出去。
冰凉的井水溅湿了一双崭新的、用云锦缝制的华贵武靴。
李狗蛋心中咯噔一下，抬头一看，只见大师兄陈星河正铁青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像要杀人。
“你……瞎了你的狗眼？！”
陈星河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身云锦武服，是他傍上高家后，高家特意为他置办的，价值不菲，平日里他爱惜得紧，今日穿出来，就是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一番，却不想被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给弄脏了！
“对……对不起，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狗蛋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不是故意的？”
陈星河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李狗蛋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你这种泥腿子出身的贱骨头，知道我这身衣服值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王大锤和王小玲见状，连忙跑了过来，想为朋友说情。
“大师兄，狗蛋他真不是有意的，您高抬贵手，饶他这一次吧。”王大锤憨厚地求情道。
“是啊大师兄，我们……我们愿意凑钱给您赔偿……”王小玲也怯生生地说。
“滚开！”陈星河厉声喝道，一股属于暗劲武者的气势猛然爆发，压得王大锤和王小玲二人脸色发白，呼吸一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今天，我就要教教你们这些弟子，什么叫规矩！”
陈星河眼中闪过一抹残忍，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在李狗蛋的脸上。
这一巴掌若是落实了，以他暗劲的修为，即便不发劲，也足以将李狗蛋打得满地找牙。
就在此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陈星河的手腕上。
“陈师兄，息怒。”
是周良。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场中。
陈星河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只铁钳箍住。
心中一惊，猛地抽回手，眼神阴沉地盯着周良：“周良？怎么，你要为这个废物出头？”
他心中本就对周良这个突然冒起不感冒，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更是怒火中烧。
周良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李狗蛋，然后对陈星河微微拱手，说道：
“陈师兄，李师弟并非有意冒犯，是在下的朋友，管教不严，是在下的过错。
您这身武服的损失，由我一力承担，我再代他，向您致歉。”
他的态度很谦和，既给了陈星河台阶，也表明了自己要保下李狗蛋的立场。
然而，陈星河此刻正在气头上，又一心想在众人面前立威，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冷笑道：“周良，你算个什么东西？代他赔偿？你赔得起吗？
我看你不是想赔偿，是想在这武馆里拉帮结派，自立山头吧！”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明是想将事情闹大。
周良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不再多言，只是上前一步，平静地挡在了李狗蛋的身前。
演武场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想到周良竟然敢拦在大师兄面前。
陈星河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很想现在就出手，将周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狠狠教训一顿。
但他心中也清楚，馆规森严，禁止弟子私斗，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最终，理智压过了怒火。
他死死地瞪了周良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周良，你给我记着！”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拂袖而去。
王大锤和王小玲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将吓得面无人色的李狗蛋扶了起来。
“周师兄，多谢你！”李狗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心中充满了感激。
周良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额头上的淤青，平静地说道：“自家兄弟，不必说谢。”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弟子，意有所指地低声道：
“记住，在这个地方，拳头不够硬的时候，谨言慎行，才是活下去的道理。”
李狗蛋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