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那辆渐行渐远的华丽马车，带走的不仅是一纸婚约，也带走了柳青岚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往体面生活的念想。
那股子强撑起来的硬气，在马车消失于街角后，便如山崩般垮塌了。
当晚，柳青岚便一病不起。
不是什么风寒大症，而是愁绪郁结于心，引发了旧疾。
她整日躺在船舱里，茶饭不斯，时而默默垂泪，时而望着舱顶的木纹怔怔出神，口中喃喃自语，念叨的都是些周家昔日的风光和周良小时候的趣事。
周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知道，这是心病。
林家的当众羞辱，，刺破了母亲心中的薄茧，让她不得不直面如今家徒四壁的残酷现实。
这几日，周良除了去武馆。
便每日守在母亲床前，寻了城里的老郎中开了几服安神理气的汤药，亲手熬制，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喝下。
他不劝，也不多言。只是在母亲清醒时，平静地讲述着自己在武馆的进步，讲述着新认识的朋友，讲述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娘，您且安心养着。这渔船厝，我们住不了多久了，”周良一边为母亲掖好被角，一边说道，“等我攒够了钱，就在城北买一处带院子的小宅。
院里种上您喜欢的桂花树，再给您开一间小小的铺面，卖些针头线脑，您每日便只管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看景、与街坊邻里说说话，再也无需为生计操劳。”
柳青岚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中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儿子的懂事，是她此刻唯一的良药。
悉心照料了五六日，柳青岚的病况总算有了起色，能下床走动，也能喝下小半碗稀粥了。
周良这才放下心来。
……
数日后，镇涛武馆的演武场上，气氛肃穆庄重。
今日，是陈默正式向馆主洪震南谢师的日子。
演武场中央，香案高设，青烟袅袅。馆主洪震南身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武道服，端坐于太师椅之上，神情复杂。
所有内外门弟子，皆分列两侧，静立观礼。
陈默一身月白色的崭新武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只是那双曾经充满对武道热忱的眼眸里，此刻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沉重。
他走到场中，对着洪震南，整理衣冠，神情肃然，行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是武馆中最重的礼节，代表着弟子对师父传道授业之恩的敬意。
礼毕，他起身，由仆役手中接过一杯早已备好的香茶，双手高举过头顶，再次跪倒在洪震南面前。
“师父，弟子陈默，今日谢师！”
洪震南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惋惜。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铁掌，接过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起来吧。”
“谢师父。”
陈默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洪震南将茶杯放在案上，目光扫过眼前的爱徒，又看了看两侧站立的众弟子，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萧索。
“陈默，你是我洪震南收的弟子里，根骨悟性，能排进前三的好苗子。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罢了，人各有志，各有各的缘法。你父亲卧病在床，家中偌大的产业需要你来继承，这是你的孝道，也是你的责任。为师，能够理解。”
“只是，你需谨记。”洪震南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今日踏出这武馆之门，投入商海浮沉，每日面对的将是人心算计，是利益纠葛。
江湖风浪险，商海波涛恶，你日后或许能富甲一方，但莫要忘了，这身拳脚，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哪怕日理万机，每日也要抽出一个时辰站桩，两个时辰练拳。莫要让这身得来不易的功夫，随着那算盘珠子，一点点地还了回去！”
一番话，语重心长，既是师长的殷切期盼，也带着对现实无奈的接受。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陈默眼眶微红，再次深深一揖。
随后，他挥了挥手，两名陈家仆役抬上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绸缎，以及数株用锦盒装着的珍贵药材。
这是他的谢师礼。
陈默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不想以后陈家与武馆断了联系。
他当初选择镇涛武馆，正是奉父亲之命拉拢武馆。
周围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人群中泛起低低的议论。
“天呐，足足一箱子绸缎！还有那些药材，怕是也值个大几十两了！”
“陈师兄真是好大的手笔！不愧是陈家的少东家。”
“唉，要是我有这样的家世，还苦哈哈地练什么武啊……”
林月和孙菲站在人群前列，看着场中意气风发的陈默，眼神复杂。
孙菲撇了撇嘴，低声对林月道：“瞧他那样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若论天赋，我看他不如大师兄呢。”
林月没有作声，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陈默，眼中既有少女的不舍，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是啊，同样是习武，她们拼死拼活，为的是出人头地，博一个好前程。
而陈默，却可以轻轻松松地放弃，转身便能继承万贯家财。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无法跨越的鸿沟。
周良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
他只是从陈默的身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没有哪条路更高贵，只有哪条路更适合自己。
仪式结束，陈默与洪震南又在内堂叙话片刻，方才出来。
弟子们纷纷上前道别，说着些场面上的祝福话语。陈默一一微笑着应对，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周良。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周兄。”
“陈兄。”周良点了点头。
周围的弟子见状，都识趣地散开了一些，留给二人一个说话的空间。
“我今日之后，便不再是镇涛武馆的弟子了。”陈默的脸上带着一丝洒脱的苦笑，“以后，怕是没机会与你一同练拳了。”
“人各有志，前程珍重。”周良言简意赅。
陈默欣赏的，正是周良这副不卑不亢、沉稳内敛的性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周良手里。
“这是……”周良眉头一皱，入手的分量，至少有十两。
“拿着。”陈默按住他想要推拒的手，压低了声音，诚恳地说道：“周兄，你莫要误会，这不是临别赠礼，也不是什么施舍。”
他迎着周良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是一笔投资。”
“投资？”
“对，投资。”
陈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陈默虽要弃武从商，但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你心性坚韧，天赋内藏，绝非池中之物。
这十两银子，是我对你未来的投资。
今日一别，你我便是两条路上的人了。我会在商海中为家族搏一个安稳，而你，”
他重重地拍了拍周良的肩膀。
“就在这武道一途上，替我走下去！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周良沉默了。
他看着陈默眼中那份真诚与期盼，感受着手中钱袋的重量。
这十两银子，对如今的周良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份情谊，很重。
他没有再说那些矫情的推辞之言。
“好。”周良握紧了钱袋，郑重地点了点头，“陈兄这份情谊，我周良记下了。”
“哈哈哈，好！”陈默畅快地大笑起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更多的言语，陈默转身，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镇涛武馆。
他的背影，在武馆大门的门槛处顿了顿，似乎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这片挥洒了无数汗水的演武场，随后，便决然而去，再未回头。
……
陈府，内宅书房。
名贵的檀香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满室皆是令人心安的香气。
然而，这香气却驱不散陈默脸上的愁云。
他刚刚送走了城中有名的老大夫。
“……令尊大人此次乃是急火攻心，气血逆冲，伤了脑腑，是中风之兆。老夫已用金针为他疏通过经络，也开了一剂猛药吊住了心脉。只是……”
老大夫临走前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只是，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醒来之后……又会是何等光景，便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陈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父亲倒下了，家族中几位叔伯倚老卖老，不愿让权。
外面，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此刻都化作了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虎视眈眈，不断试探。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幕，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和他背后的陈家，缓缓收紧。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今日在武馆演武场上，那个身形不算魁梧，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
“周良……”
他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