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但那话语中的内容，却刺骨。
“旧事”二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柳青岚心头，让她本就因劳作而略显佝偻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林夫人……不知您说的是……”
“柳妹何必明知故问。”林夫人用绣帕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柳青岚身上停留，而是扫视着这艘破旧的渔船。
“船是旧了些，倒也……别致。只是不知，住在这上面，夜里风浪大时，会不会渗水？”
这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柳青岚的脸上。
昔日周家富庶之时，林夫人登门拜访，哪一次不是满脸堆笑，赞叹周家大宅的气派。
如今，却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着她们母子今非昔比的窘迫处境。
周围的渔民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围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这些底层人平日里见惯了打打杀杀，却很少能见到这等富贵人家登门。
人群中，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渔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不是城里林记绸缎庄的林夫人吗？她怎么会来这鬼地方？”
“你忘了？早些年周家还没败落的时候，她家的女儿跟周家那小子定过娃娃亲的！”
“哦……想起来了。啧啧，你看这架势，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哦。”
“还能有什么好事？如今周家就剩这孤儿寡母，住在这破船上，人家林家小姐金枝玉叶，能嫁过来受这苦？这是上门来退亲的吧！”
议论声虽小，却像蚊蝇一般，嗡嗡地钻进柳青岚的耳朵里，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周良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将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挡住大半。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这份平静，反倒让林夫人心中生出一丝不快。
在她想来，一个家道中落的少年，见到自己这位曾经的“准岳母”，不该是卑躬屈膝，至少也该是局促不安才对。
可眼前这小子，眼神里竟没有半分自卑或讨好，那份淡然，让她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罢了，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与你叙旧的。”林夫人收回打量的目光，终于将话题引入正轨。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想必你也知道，我家婉儿，自幼聪慧，知书达理。如今，她更是有幸，被内城王家的一位公子看中。
王家虽非顶尖大族，但在内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日便会差人前来提亲，婉儿很快就要搬入内城，过上她该过的日子了。”
“内城”二字一出，周围的渔民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对于他们这些终生挣扎在外城泥潭里的人来说，内城，那就如同天上的琼楼玉宇，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仙境。
能进入内城，意味着彻底摆脱了这肮脏、危险、毫无希望的生活，一步登天。
林夫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她很满意这个消息带来的效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周良身上。
“而周良你……”她拉长了语调，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家道中落，前途未卜，如今更是寄身于这渔船之上，与这些……人为伍。
你说，你与我家婉儿，如今是不是云泥之别？”
“我林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婉儿一朵鲜花，插在……你们这滩烂泥上。所以，当年的那桩婚事，自然是……不合适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你！”柳青岚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昔日的姐妹情谊，多年的交往，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羞辱。
她指着林夫人，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良伸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臂，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手臂传来，让柳青岚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林夫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是在嘲笑柳青岚的不自量力。
她优雅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只是这玉佩，只有一半。
“这是当年的订亲信物。”她说着，将那半块玉佩随手放在船头一张因常年日晒雨淋而布满裂纹的旧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林夫人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锦缎钱袋，同样丢在了桌子上。
钱袋落在桌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林夫人抬说道，“我知道你们眼下的日子不好过，这二十两，就当是我们林家对你们母子的补偿。
拿了钱，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从此两家婚嫁，各不相干！”
在她心中，今日之事，不过是来处理一件麻烦的旧事，通知一声，再扔下一点残羹冷炙，便算了结。
柳青岚看着桌上的玉佩和钱袋，只觉得双眼发黑，天旋地转。
这哪里是解除婚约，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钱来狠狠地羞辱他们母子！
她气血攻心，胸口一阵剧痛，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娘！”
周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母亲。他将母亲搀扶到一旁坐下，低声安慰了几句，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林夫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位傲慢的妇人，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的车帘由上好的苏绣锦缎制成，微风拂过，帘子的一角被轻轻掀起。透过那转瞬即逝的缝隙，周良能看到车厢内，端坐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倩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淡雅的鹅黄色衣裙，梳着精致的云鬓，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能看出那份属于大家闺秀的温婉与娴静。
林婉儿。
她就在那里。
她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到了自己母亲是如何用刻薄的言语羞辱着曾经的“婆家”。
但她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掀开车帘说一句话。
这份沉默，比林夫人任何一句恶毒的言语，都更加冰冷，更加伤人。
周良缓缓收回目光，心中最后的一丝波澜也彻底平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过去那个与林婉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周家少爷，已经彻底死去了。
他看着桌上的那半块玉佩，又看了看那个装满了羞辱的钱袋，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近乎于漠然的微笑。
他抬起头，迎上林夫人那居高临下的目光，缓缓开口。
“林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她点了点头，随即点了点桌上的那半块玉佩。
“既然婚约作罢，那信物自然也要成双成对地收回。把你们手里的那半块，也拿出来吧。”
此言一出，刚刚被周良扶着坐下的柳青岚“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林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她颤声喊道，“那半块玉佩，是我周家的东西！”
“柳妹，话可不能这么说。”林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
“这玉佩本就是一对，讲究的是个完整。如今婚事已了，留一半在你们这里，算怎么回事？若是日后你们拿着这半块玉佩到处声张，败坏了婉儿的名声，这个责任谁来负？”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尖刻：“婉儿是要嫁进内城做少奶奶的人，容不得半点污点。
为了她的将来，也为了你们母子能彻底断了念想，还是物归原主，一并了断得好。”
柳青岚踉跄一步，面如死灰。
这已经不是退婚了，这是要将过去的一切，连根拔起，抹得一干二净！
然而，周良再次扶住了情绪激动的母亲。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夫人，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