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再往前凑。他看见周国宾手往旁边摸，摸到一块石头，就停住了。
我叫岩，岩族的。他语速很快，昨天在林子里捡到你，浑身是伤，我还当你撑不过来了。
周国宾低头看自己。破兽皮，身上没一处伤口，只剩干了的黑泥。矿难、那个人影、那声，全在眼前。
他一边听，一边把手里的石头换成块更趁手的，棱朝外。
我在哪？
岩的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下，才开口：黑森林。绝境。进来的人，没一个出得去。
话音没落，远处一声嘶吼尖起来，地面跟着抖。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周国宾扭头。十步外的树影里，一个裹兽皮的少年被灰黑雾气缠住脚踝，整个人倒拖着往灌木里犁，两只手在泥地上抓出十道深沟。雾气正中一点红光跳了一下。
像在数数。
一，二，三。数到三，惨叫断了。
岩脸都白了，一把把他拽到树干后头，死死捂住他的嘴，声音抖得不成调：别出声……它在数人。数到七就扑过来。被它发现，必死。
周国宾还没接话，就听见岩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族里最强的勇士单挑不过它，三个联手都未必能活。
周国宾没动。他眼角余光扫向那团已经调头、正往这边挪的雾气。雾气里那点红光，一明一暗，一下一下。
就像井下那盏灯。他后颈埋着的那一跳，和那点红光，正在慢慢合上拍子。
后颈一阵刺痛。像有东西钻透皮肉，顺着脊椎往上爬。
视野跟着变了。他没想去看，那层淡蓝自己铺了过来——凭空浮出，铺满地面，爬上树干，织遍整片森林，连成一张望不到边的网，躲都躲不开。不远处灌木里，那团灰黑雾气缓缓移动，没有固定形状，中心那点猩红一跳一跳。
他能感觉到它的念头。里头没有饿，只有数数。数体温，数心跳，数还剩几口气。
它在数我们。周国宾低声说。
岩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能感知影煞？
后颈的疤在脉动，跟那点红光的跳动合上了拍。每一次共振，都有一股陌生的力气灌进四肢，体力、反应，一层层往上顶。
蓝色纹路越来越清晰。雾气忽然提速，红光暴涨。
它要扑过来了。
岩攥紧石矛，挡在他身前，手在抖。他是真的在准备拼命。
周国宾已经动了。不用想，身体自己就动了。入井三十年练出的准头，加上这具身体诡异的战斗本能。侧身，闪开，俯低那一下，他的前脚掌先去找地上踩得实的地方，跟踩浮矸一个道理。
雾气擦着他肩头过去，刺骨的凉，冻得皮肉发麻，人却完好。趁着雾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抄起手里那块有棱的石头，照着那点红光砸过去。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手。这一下就是奔着那点红光去的，像在井下一锤砸准瓦斯探头的接线——打对地方，一下就够。
一声脆响，像撕开一层薄膜。
红点灭了。灰黑雾气塌下去，渗进泥里，只留下一股电路板烧焦的味。
一下。就一下。
岩的石矛哐当掉在地上。他没有直接欢呼，先走上去，用脚尖踢了踢那摊渗进泥里的黑印，又蹲下去看了两秒，确认死透了，才回过头。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秒了影煞？他声音发紧，族里最强的勇士都单挑不过，三个联手都未必能活。
周国宾喘着气。后背全是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那一砸，准、稳、狠，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后颈渗出一线温热，他抹了一把，指尖是暗红的血。紧跟着右眼一空，像有人在眼前按灭了一盏灯，视野只剩半边。他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左眼还在。右眼黑透了，像有只手从里头把光拽走。
岩快步过来扶他，声音变了调：你别动，这是反噬。族里猎人硬拼影煞，反噬越重，说明引出来的力量越大。反噬最重的一回，那只眼再没睁开过。
周国宾按住右眼。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砸，确实不是他一个人的力气。后颈那点跳，是和那东西对上了拍，才借出来的劲。
我这只眼现在连光都看不见。他说。
岩把他扶到树根坐下，从腰上摸出几片草药嚼碎，敷在他右眼上。凉意渗进去。少年凑近他后颈，动作忽然停住。
那道新裂开的血口，形状规整，像有人用刀尖刻进去一个数字。
他盯了三秒，什么也没说，把草叶重新盖上去，压得严严实实。
蓝纹褪尽之前，周国宾余光扫过岩身后的树干。密密麻麻全是那种后颈疤痕的符号，一层压一层，新旧交错。最旧的已经风化了，最新的还挂着新鲜木屑。
岩立刻侧身挡住，声音发干：以前猎人刻的危险标记。
周国宾没接话。他看清了。最旧那个符号旁边刻着两个字。
天火。
而岩转身的那一瞬，后颈一闪。同样的疤，同样的位置。
周国宾后颈的疤也烫了一下。两处纹路隔着三步，一起亮，一起灭，像两条线短暂通了电。
你也有。他说。
岩没回头：生下来就有。我娘说，这是天火的记号。
记号做什么用的？
少年没答。他伸手把树干上新刻的符号往深处推了推，像在藏一样迟早要见光的东西。然后他解下腰上那个兽皮小包，塞进周国宾手里。包不重，里头是半块烤干的肉，硬得硌手。
先垫垫。岩低声说，回营还有段路。族里的事，你别怕，谁要拦你，我先说话。
周国宾把那半块肉揣进怀里。
风从林海深处灌过来。
周国宾刚要开口，那声音先到了。不是风里的，是直接落进他脑子里的，轻得像一根头发丝扫过耳膜。
一。
他回过头。三步外的岩，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却抬起了头，跟着数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