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部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虎子哥叫什么名字？是榆树屯的？
王虎。王振山家的大儿子。海岛部队当兵。在屯子里的时候我们叫惯了，虎子哥。
孙干部又记了一笔。
凌霜接着说：那时候我叫姥爷别管。可我姥爷心里惦记着，后来又跟我提过几回。我说，姥爷，你别管，这事我来办。那时候项目还没完，我抽不出手。等项目的图纸定了稿，组里的事上了轨道，我才跟小陈说了这事，让他去查。
孙干部抬起头来，小陈是哪年接手的？
三年前。图纸定稿之后，我腾出手来，跟小陈说了这事。我叫他查杨有田，查他当年当兵之后到底怎么样了。是牺牲了，还是没牺牲？要是牺牲了，怎么牺牲的，谁看见的，有没有记录。要是没牺牲，那人现在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去了？
孙干部把笔搁下，你为什么要查有没有牺牲这个点？
凌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因为我娘等了他一辈子。当年屯子里传回话来，说杨有田在外面牺牲了。我娘听了这话，心就死了，病了好几年，后来没了。我姥姥姥爷把我拉扯大。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爹是个烈士。虎子哥说他在阅兵的时候看见杨有田了，那我就得弄清楚，他到底死没死。要是没死，那当年是谁说他牺牲的？谁假报的？这人为什么要假报？这些事，我得查清楚。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给我娘一个交代。
孙干部点了点头，把笔拿起来，小陈查了多久？
查了些日子。三年。中间断断续续的，项目忙的时候他就搁下，项目松快了他就接着查。我给他划了几条线：一条是榆树屯，查杨有田入伍前后的底子。一条是原部队，查他当兵之后去了哪儿。一条是京市这边，查有没有一个叫杨有田的人改头换面留下来了。三条线同时走，互相印证。也是这次项目完成之后回京，才最终确认。
孙干部把这一条记下来，最终确认是在什么时候？
表彰会之前。项目在边疆试验完了，我回京交报告。小陈把查到的材料递给我，说查清楚了。杨有田改名杨建国，1940年从榆树屯入伍，1941年跟姚梅花打了结婚报告。结婚报告上写的是未婚。他这些年一直在部队上，从基层干到副军级。大院里人人夸他好丈夫好爸爸。
凌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看了小陈递上来的那些材料，看完了，又核了一遍。确认无误，才交上去的。
孙干部把记录本翻了一页，凌副所长，材料里提到的那些证言、档案、笔录，都是小陈去查的？
大部分是小陈跑的。有些是他托人查的，有些是他自己去的。榆树屯他去了一趟，原部队的档案他托了那边的熟人查，京市这边他自己跑的。查到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记了来源、时间、经手人。我核的时候，一样一样对上去了。
孙干部把笔搁下，合上记录本，看着凌霜，凌副所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查这件事，查了三年，中间一直没跟组织上说。为什么？
凌霜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看着孙干部。
因为这事是我自己的事。我在军工所，手上有项目，所里有沈将军。这些年你们也看到了，项目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我要是把这事捅到组织上，组织上就得派人查，一查就是一大摊子，牵扯多少人，耽误多少事。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事，把所里的工作搅了。所以我让小陈私下查，查清楚了，材料交上去，组织上按程序走。该查谁查谁，该处理谁处理谁。这样不耽误所里的活，也不耽误我自己的事。
年轻干部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合上本子，凌副所长，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你姥姥姥爷那边，我们也会去问。
凌霜点了点头，我姥姥身子不好，你们去问的时候，说话注意些。有些事，她不一定全知道。
年轻干部应了一声，我们注意分寸。说完站起来。
凌霜也站起来，辛苦你们跑一趟。
孙干部跟她握了手，应该的。
他带着干事出了会客室。
凌霜站在会客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陈从旁边走过来，凌师长，他们问完了？
凌霜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问完了。
小陈跟在她后面，都说了？
都说了。该说的都说了。
小陈点了点头，没再问。
凌霜进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把训练汇总翻开，看了两页。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训练汇总。
几天后，几组人陆续回来了。
保卫部部长从榆树屯回来，带回来一沓证言笔录。
他坐在老方的办公室里，把笔录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翻过去。
老方，榆树屯那边查清楚了。杨有田，就是杨建国，1940年入伍前确实娶了凌月。凌月是屯子里凌家的闺女，人老实，不多话。杨有田当兵走了以后，凌月等了他多年，后来听人说他在外面牺牲了，心死了，病逝了。她爹她娘把她埋了，把凌霜拉扯大。
他把一份笔录抽出来，这次去榆树屯，先到公社党委报到，公社的人陪着去的大队。先找的大队长王振山。王振山这个人还算稳当，问什么说什么，语气也平和。他说杨有田当年在屯子里就是个普通后生，家里穷，人倒是勤快。娶凌月的时候，屯子里人都知道，摆了两桌酒。后来杨有田当兵走了，凌月就一直在屯子里等。介绍信的事他清楚。介绍信存根上写的就是杨有田的名字，这个没错。
老方把笔录接过去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保卫部部长又把另一份笔录抽出来，这是王振山媳妇的。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好在家。一听说问杨有田的事，她那个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指着门口就骂，说杨有田那个丧良心的，凌月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倒好，在外面改名换姓娶了别人，连个信都不往回捎。凌月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王婶骂了好半天，我们劝都劝不住。骂完了，她把当年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跟王振山说的对得上。
老方把笔录翻了一遍，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