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保不住就保不住。他当年做的事情，总要有个说法。我娘在榆树屯等了他那么多年，等到死都没等到。我姥姥姥爷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明远道：“那凌姥爷知道了吗？”
凌霜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们说。姥姥身子不好，怕她受不住。等事情有个结果了，再慢慢跟她说。”
肖长海道：“那杨美丽那边呢？她跟孙兴华的事，跟这件事有没有牵连？”
凌霜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孙家那边我已经让小陈去查了。看看孙老首长在杨建国这次晋升里出了多少力。如果只是顺水推舟，那就算了。如果是刻意运作的，那就要查清楚。杨建国的事是杨建国的事，孙家的事是孙家的事。两码事，分开办。”
赵明远点了点头，“对。分开办。不能搅在一起。”
肖长海把椅子归位，站起来，“行。明天去军区，我们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凌霜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放心的。军区训练场，又不是龙潭虎穴。”
肖长海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往头上一扣，“那我们也去。万一碰见杨建国，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我们好歹能给你壮个胆。”
凌霜没再说什么，把公文包收好，站起来，“明天早上七点半，门口集合。别迟到。”
肖长海把帽子正了正，“放心。误不了。”
他拉着赵明远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三辆吉普车停在军工所宿舍楼门口。凌霜上了第一辆，肖长海和赵明远上了第二辆，小陈带着训练场的联络员上了第三辆。
车子出了军工所大门，朝军区训练场的方向开去。
训练场在军区大院东侧，一片开阔的黄土地，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上停着几辆坦克，炮管朝着同一个方向。
旁边站着一排兵，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训练手册，正听一个参谋在说什么。
凌霜下了车，朝坦克那边走过去。
肖司令和赵副司令已经站在场地边缘了，两个人背着手，看着作训参谋摆训练器材。
肖司令看见她过来，先点了点头。
凌霜走过去，在两位司令面前站定了，“肖司令，赵副司令。”
肖长海和赵明远跟在她后面，也上前打了招呼。
肖司令看着他俩，笑着摆了摆手，“这两个臭小子。”
赵副司令在旁边接话，脸上的笑也压不住，“是啊。回来几天了，也不来家里坐坐。光顾着在所里待着了。”
肖长海咧嘴一笑，“爸，我们这不是忙嘛。”
赵明远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肖司令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正事要紧。凌霜，你先去跟作训部的人碰一碰流程。”
凌霜应了一声，朝场地中间的作训参谋走过去。
几个参谋正围着一辆坦克，摊开图纸在商量训练科目。
凌霜走过去，跟他们碰了碰流程。从单车的协同、编队的协同，到通信频道怎么分工、怎么切换，一条一条过下去。
作训部那个中校参谋问得很细，凌霜答得也细，哪些科目能练，哪些科目要先简化，哪一步用什么口令，都说得清清楚楚。
几人碰完流程，凌霜朝坦克走去。
她踩上履带，翻进驾驶舱，坐下来，把手搁在操纵杆上。
肖长海和赵明远也跟着上了坦克，一个在接收机工位旁边坐定了，一个在接口工位旁边蹲着。
凌霜刚钻进坦克，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从场地那头走过来，肩章上是副军级的星，身后跟着两个参谋。
那人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参谋说着什么。
凌霜看了一眼，没在意，缩回身去，继续调试设备。
杨建国走到场地边缘，停下来。
他站在肖司令旁边，朝坦克那边看了一眼，“肖司令，今天训练场是谁在练？”
肖司令说：“军工所凌副所长，过来跟我们作训部碰一次协同训练。你认识？”
杨建国看着坦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认识。开过几次会。”
肖长海和赵明远在坦克里，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肖长海把耳机摘下来，“凌霜，他在外面。”
凌霜摆弄着坦克里的设备，头也没抬，“管他的。我们干活吧。”
她把接收机的频率旋钮调了调，又检查了一遍跳频硬件的接线。
肖长海把耳机重新戴上，赵明远把编码表摊在膝盖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凌霜在坦克里把设备调试完了，从舱口探出头来，朝场边的作训参谋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开始。
作训参谋打了一声哨。几个兵从场地那头跑过来，在坦克前面排成一排。
凌霜从坦克里跳下来，站在坦克旁边，跟作训参谋对训练科目。
她一手扶着履带，一手指着训练场那头，跟参谋说编队怎么走、哪一步切换到什么频道。
杨建国站在场地边缘，看着凌霜在坦克旁边跟作训参谋说话，看了一会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坦克不远的地方，看着凌霜的背影。
凌霜说完话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她把目光移开，朝场地另一头走去。
杨建国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凌霜身上。
凌霜走到场地另一头，跟作训部的人碰完了训练科目，准备回坦克里做最后一次调试。
她走到坦克旁边，刚踩上履带，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凌副所长。”
她停下来，转过身。
杨建国看着她。
凌霜看了他一眼，“杨副军长。”
她转回身，继续往坦克上爬。
杨建国往前走了半步，“凌副所长，你在京市这些年，你姥姥姥爷照顾得还好吧？”
凌霜的手停在履带上，没有回头，“杨副军长认识我姥姥姥爷？”
杨建国说：“不认识。听说你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随口问一句。”
凌霜松开履带，转过身来，站在坦克旁边看着他，“杨副军长，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继续训练了。”
杨建国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跟凌月年轻时候太像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了一句：“你娘叫凌月。”
凌霜看着他，没有动。
杨建国说：“榆树屯的凌月。我走的时候，她还没怀孕。”
凌霜往前走了一步，“杨副军长，你认错人了。”
杨建国说：“我没认错。你就是凌月的女儿。”
凌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对，我是凌月的女儿。”
杨建国愣了一下。
凌霜又说：“凌月也没有丈夫。她一个人死在屯子里，身边只有她爹和她娘。”
杨建国的脸色变了，“凌霜，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