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美丽休息那天，吃完早饭，孙兴华就来了。
姚梅花还没收拾完桌子，就听见院门响。
她探出头一看，孙兴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还提着个纸包。
“婶子，我来接美丽看电影。”
姚梅花笑着把他让进屋，“吃了没？”
“吃了吃了，婶子您别忙。”
杨美丽在屋里换衣裳，她打开柜子翻了翻，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边，是去年冬天做的，没怎么穿过。
她把棉袄穿上，对着镜子扣扣子，又拿起梳子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用红头绳扎紧。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把棉袄下摆抻了抻，推门出去。
孙兴华站在客厅里，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枣红棉袄衬得她脸色白净，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红头绳黑头发，利利落落的。
他搓了搓手，“杨同志，走吧。”
姚梅花送到院门口，“兴华，带美丽好好玩，不着急回来。”
孙兴华应了一声，跟着杨美丽出了院门。
两个人沿着街往东走，早上的京市，街上人不少，有骑自行车上班的，有推着小车买菜的，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
路边的国营饭店的豆浆油条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孙兴华走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杨同志，今天上午场放《南征北战》。”
杨美丽看了他一眼，“你看过了？”
“看过两回了。这片子好看。里面的战术，咱们部队现在还在学。”
杨美丽没接话，她想起《南征北战》是前几年拍的，她在大院礼堂看过一回，是跟姚梅花一起去的。
她记得里面有句台词，大院里的小孩看完都学着说。
两个人走到西单，进了电影院。
影院门口挂着大幅海报，红底白字写着《南征北战》，旁边贴着几张剧照。
门口售票窗口开着，玻璃上贴着票价，一毛钱。
上午场刚开售，窗口前没什么人。
孙兴华挤到窗口前，买了两张票。
他又看了看旁边卖瓜子花生的摊子，跑过去买了一包炒瓜子，用纸袋装着，递给杨美丽。
“杨同志，嗑瓜子。”
杨美丽接过去，揣在棉袄口袋里。
检票进场。影院里面不小，能坐几百号人，椅子是翻板的木椅，上面刷着绿漆，有些地方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白茬。
银幕挂在前面的台子上，台子两侧挂着红色的横幅。
上午场人不多，前面几排几乎空着，后排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多是些没事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带孩子的妇女。
孙兴华看了看，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那里视线好，人也不挤。
两个人坐下来。
杨美丽把围巾解了，搭在膝盖上。
孙兴华把大衣扣子解开，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没一会儿，灯灭了，放映机咔嗒咔嗒响起来。银幕亮了，片头出来，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标志，一颗五角星放着光。
《南征北战》，讲的是1947年，解放军在华东战场，大踏步后退，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片子场面大，部队行军的时候人山人海，坦克、大炮、卡车，都是真家伙。
打仗的时候枪炮齐鸣，炸点一个接一个，银幕上烟火弥漫。
杨美丽看着银幕，这回倒是看进去了。
片子里的女民兵，扎着两条辫子，扛着枪，挺精神的。
她想起自己也是扎两条辫子的，不过扛的是稿子，不是枪。
孙兴华在旁边，看得很专注。看到解放军包抄敌人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看到国民党部队被围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电影演到一半，孙兴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包，打开，捏了一颗花生，剥了，递过来。
“杨同志，吃花生。我奶奶炒的。”
杨美丽接过去，放进嘴里，花生炒得脆脆的，带着咸味。
电影演完了，灯亮了，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孙兴华站起来，让到一边，等杨美丽先走。
两个人出了影院，西单大街上人来人往，比早上更热闹了。
孙兴华走在杨美丽旁边，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走了一段路，开口了。
“杨同志，你觉得这片子怎么样？”
“还行。”
“那个女卫生员，演得挺好。”
“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走到一个路口，孙兴华停下来，往旁边看了看。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个大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煤，上面码着几个红薯，烤得焦黑流油，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
卖红薯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蓝布围裙，戴套袖，正用火钳子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杨同志，你吃烤红薯吗？”
杨美丽看了看那个摊子，“不用了。”
孙兴华已经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零钱，买了一个，用纸包着递过来。
“尝尝。这家的烤红薯，我小时候吃过，甜。”
杨美丽接过去，掰开一半，黄瓤的，冒着热气。
她咬了一口，又甜又糯，咽下去。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杨美丽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口有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堆着些旧书旧报，用麻绳捆着，码在墙根底下。一个老头正蹲在地上翻拣。
杨美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大院的方向走。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门岗旁边两个哨兵站着，看见他们过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杨美丽在院门口站住了。
“孙同志，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孙兴华搓了搓手，“不用不用。杨同志，那，那我明天能来找你吗？”
杨美丽想了想，“后天吧。明天我有稿子要改。”
孙兴华连忙点头，“好，好。后天。那我后天下午来。”
杨美丽推门进了院子。
孙兴华站在院门口，看着院门关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大院外走去。
杨美丽进了屋，姚梅花正在客厅里等着，看见她进来，连忙问：“怎么样？”
杨美丽把围巾挂在门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就看了个电影。”
姚梅花坐到旁边，“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还行。话不多。”
姚梅花笑了，“话不多好，话多的人靠不住。兴华那孩子，一看就是老实的。”
杨美丽没说话。
她想起孙兴华买烤红薯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零钱，走过去，递过去，又走回来。
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