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推门进来的时候，杨美丽正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看着窗外。
王玲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美丽，今天来得早。”
杨美丽转过头，笑了一下，“没有，刚到。”
王玲把稿子摊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见杨美丽还坐在那儿，手搁在桌面上，信在桌角摞着。
她看了一眼那摞信，又看了一眼杨美丽的脸色。
“想什么呢？”
杨美丽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稿子的事情。”
王玲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看着你就不像想稿子的事。怎么了？被家里人说了？”
杨美丽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痕，又抹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王玲，假如有两个男孩，身边一直有一个很优秀的姑娘，这些年三个人差不多都在一起工作。那两个男孩还能看见其他女孩吗？”
王玲正在低头看稿子，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杨美丽一眼，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美丽，你可不要自降身份。谁比你优秀？你可是我们单位的骨干。京大毕业，家世又好，人又漂亮。”
杨美丽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看着她，“我说的假如。”
王玲把笔搁下，想了想。
她想得挺认真，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工作，而且那姑娘很优秀的话？”
她顿了顿，“那两个男孩肯定瞧不上其他人。”
杨美丽的脸色难看了。
王玲一看她的脸色，马上接了一句：“可是美丽，你也想想，这些年三个人都在一起，都没有传出来什么来。那肯定三个人都没有互相瞧上。所以你还有很大的机会啊。”
杨美丽愣了一下。
她看着王玲，眼神慢慢地变了。
对啊。
三个人这些年都在一起工作，肖家和赵家都没有对外说过对象的事，肖长海和赵明远每年回来也不提。
如果真有什么，早就有了。如果没有，那凌霜就没有对她造成威胁。
“王玲，谢谢你。”
王玲马上笑了，把椅子往回挪了挪，“你一直等着的他们？”
杨美丽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就是大院里的哥哥而已，他们忙着呢。”
王玲点了点头，笑着附和，“对，就是邻居哥哥。”
杨美丽拿起桌上的稿子，翻到第一页，“快忙工作吧。我背稿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稿子上的字。字是印在纸上的，清清楚楚。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进去了。
王玲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继续改稿子。
中午的时候，杨美丽和王玲端着饭盒从办公室出来，朝食堂走去。
走到门口，张卫强从旁边迎上来，今天没穿那件灰蓝色的制服外套，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领口翻出里面白衬衣的领子，白得发亮。头发还是梳得油光光的。
他在杨美丽面前站定，两只手搓了搓，“美丽，今天食堂有红烧鱼，我给你们占位置。”
杨美丽站定，看着他。她想起桌角那摞信，想起李建设、孙办事员、周主任。
她把目光从张卫强脸上移开，挽住王玲的胳膊。
“张同志，我们不熟。”
她的声音不大，旁边几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有人站在门口没动。
张卫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嘴张着，搓着的两只手停在半空里。
杨美丽没再看他，挽着王玲朝食堂走去。
王玲跟在她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张卫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杨美丽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后面，一个年长的编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拍着张卫强的肩膀，笑着。
“小张，怎么的？想摘我们广播站的一枝花啊。”
张卫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放下来，攥着衣角搓了搓，又松开。
“周编辑，我就是觉得美丽挺好的。不，是杨同志。”
周编辑笑着摆了摆手，“年轻人，我懂。”
他说完，和其他几个人朝食堂走去。
张卫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把上衣领子理了理，特别是里面那件白衬衣的领子，又理了一遍，也朝食堂走去。
他打完饭，端着饭盒走进食堂大厅，一眼就看见杨美丽和王玲坐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旁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杨美丽说了句什么，王玲笑了一下。
张卫强端着饭盒在旁边那排桌子旁站了一会儿，选了一张离她们不远的空桌坐下来。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饭。吃了几口，抬起头来，往杨美丽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杨美丽没往他这边看。她跟王玲说着话，筷子夹着菜。
张卫强把饭盒里的饭吃完，没有走。他坐在那儿，把饭盒盖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等杨美丽和王玲站起来端着空饭盒往外走的时候，他也站起来，端着饭盒跟在后面，隔了五六步远。
走到食堂门口，杨美丽把饭盒放进回收筐里，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王玲跟在旁边。张卫强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自己单位的方向走了。
下午，杨美丽坐在办公室里背稿子。她今天下午有一档十五分钟的节目，读通讯稿，连着几条，讲的是市里几个工厂抓革命促生产的先进事迹。
她把稿子念了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声音顺了，不打磕巴了。
王玲在旁边改稿子，偶尔抬起头来听一耳朵。
三点钟，杨美丽进了播音室。
播音室不大，一间屋子，四面墙上贴着隔音棉。她坐在话筒前，把稿子摊开，等红灯亮。
红灯亮了。
她开口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沿着大院的线路，传到每家每户的收音机里。
十五分钟，她念完了。
红灯灭了。她把稿子合上，站起来，出了播音室。
回到办公室，王玲抬起头来。“挺好，今天一遍过。”
杨美丽把稿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把稿子收进抽屉里，拿起挎包。
“我先走了。”
王玲点了点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