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秋天比西北短，十月刚过，风就凉了。
军区大院里的银杏树黄了，叶子铺了一地，扫院子的老周头每天扫三遍，前脚扫完后脚又落一层，索性不管了，由着它们堆在墙根底下。
杨美丽骑着自行车从广播站回来，车铃铛一路叮叮响。
她穿着件藏蓝色的毛料外套，领口别着枚像章，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盘在脑后，脸上搽了薄薄一层雪花膏，走在路上回头率不低。
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朝她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推着车往里走。刚到自家那排平房前面，就看见周婶从她家那个方向走过来。
周婶五十来岁，圆脸，短头发，胳膊上挎着个布兜，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爱管闲事。
谁家姑娘多大岁数了，谁家小子该找对象了，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美丽下班了？”周婶笑着打招呼，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杨美丽把车梯子踢下来，支好。“是啊，周婶。来串门？”
周婶摆摆手，“跟你妈说说话。你忙你的。”
她笑着朝自家方向走了，边走边回头又看了一眼。
杨美丽看着她的背影，推着车进了院门。
她把自行车停在廊下，取下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挂在车把上。进了屋，她把围巾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听见客厅里没动静。
姚梅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她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攥着块手帕，脸色阴沉的，嘴角往下撇着。
杨美丽把围巾挂好，走过去，在姚梅花旁边坐下来，“妈，周婶来干什么？”
姚梅花把手帕往茶几上一拍，“还能干什么？给你介绍对象。”
杨美丽笑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还介绍呢？这次又是谁？”
姚梅花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你周叔下面的一个团长。三十岁。”
杨美丽把垂到脸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三十岁还没成亲？”
姚梅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前头那位生病走了。家里有个五岁的女娃。”
杨美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圆了，“什么？给我介绍个二婚的？还带个孩子？”
姚梅花把手帕又攥起来，在手里绞了两下，“是啊。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上门的。我当时就没给她好脸。我说美丽还小，不着急。她说三十岁的团长，条件多好，多少人想找还找不着。我说我们家美丽什么条件，用得着找二婚的？她就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杨美丽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就凭我这样貌，追我的人大把的是。广播站里多少人给我写信。她也好意思来介绍。一个团长，还是二婚，带个拖油瓶。她这是看不起谁呢？”
姚梅花叹了口气，把手帕展开又叠上，“你周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逮着谁给谁介绍。前头给老李家闺女介绍了个供销社的售货员，老李家还跟她闹了一场。这回又轮到咱们头上了。”
杨美丽在姚梅花旁边又坐下来，脸色还是不好看，“妈，以后这种人上门，直接回了。别让她再来了。”
姚梅花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帕叠好放在茶几上，声音低了些：“美丽，你今年也不小了。”
杨美丽抿了抿嘴，“妈，我知道。”
姚梅花看着她，“肖家小子和赵家小子那边，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以前还回来住几天，这两年连过年都不怎么回来了。我问她们，就一句话，孩子忙工作呢。”
杨美丽听到肖家和赵家几个字，脸色更难看了。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扶手上的布面。
姚梅花接着说：“前两年还有人上门给你介绍，我都挡了。我想着，肖长海和赵明远那两个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家里条件也好。肖家赵家跟咱们家这些年走得近，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多好。可人家一直不回来，我总不能上门去问吧？”
杨美丽把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攥在一起，“妈，肖长海和赵明远是不是真的有对象了？”
她没说完。
姚梅花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杨美丽抬起头，“她们有我好看吗？”
姚梅花想了想，“美丽，你可是遗传我，你妈年轻的时候可是文工团一枝花，哪里的野花能比得上你。”
杨美丽把嘴唇抿紧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妈，肖长海和赵明远什么时候回来？”
姚梅花摇了摇头，“不知道。”
杨美丽转过身，看着姚梅花，“妈，你说他们是不是？”
姚梅花摆了摆手，打断她，“别瞎想。没有的事。肖家赵家跟咱们家多少年的交情了，要是有那个意思，早该有动静了。人家就是忙。工作忙，回不来。你一个姑娘家，别自己瞎琢磨。”
杨美丽没说话，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围巾从门后钩子上取下来，攥在手里，一下一下捋着穗子。
姚梅花看着她，声音软了些，“美丽，妈不是催你。你条件好，工作也好，不愁找不着好的。可你也不能一直等着。肖长海和赵明远那边，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他们要是真不回来，你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杨美丽把围巾放下，抬起头。“妈，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姚梅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刮走了。
过了一会儿，杨美丽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挂回门后，“妈，我去广播站了。下午还有节目。”
姚梅花点了点头。“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杨美丽应了一声，出了屋。她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出来，骑上去，朝大院门口骑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把围巾紧了紧，加快了车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