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棉袄。
孙教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浅，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凌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在省医院病房里，孙教授靠在床头上，拉着她的手说：“我不后悔。你们做的事情，不能停。”
她想起几年前在京大实验室里，孙教授第一次看她递上去的雷达二代方案。
那个老太太戴着眼镜，把方案翻了三遍，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你这个小姑娘，胆子不小。”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京大物理系教室那天，孙教授站在讲台上，头发花白，声音洪亮，讲的是最基础的物理原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肖长海和赵明远也走进来，站在床尾。王大伟和周远跟在他们后面，站在门口。
五个人在医务室里守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灰。有人进来送了饭，五个人轮流吃了，谁也没说话。
晚上，凌霜让肖长海和赵明远去旁边的空房间里歇一会儿。
她坐在床边，守着孙教授。王大伟和周远也去歇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孙教授的脸。
老人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浅。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深了。
凌霜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肖长海来换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出了医务室。
她在旁边的空房间里坐下来，把背包里的笔记本取出来，翻开。
她看着最后一页背面写的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中午的时候，王大伟从医务室跑出来，跑到凌霜房间门口，喘着气说：“凌师妹，教授醒了。”
凌霜站起来，朝医务室走去。
孙教授的眼睛睁着，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凌霜脸上。
她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哑。“凌霜。”
凌霜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孙教授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们都来了。”
凌霜说：“都在。”
孙教授把目光移向床尾，看见肖长海和赵明远，又看见门口的周远和王大伟。“好。你们都在，我就放心了。”
她停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又看着凌霜。“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
孙教授点了点头。“好。好。”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凌霜，我那边的东西，周远和大伟带回去了。你和他们一起，把剩下的做完。”
凌霜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孙教授看着周远和王大伟。“你们两个，跟着凌霜。她比你们有主意。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多问问她。”
周远和王大伟在门口同时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孙教授看着凌霜。“凌霜，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
凌霜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孙教授又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五个人守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孙教授又说了几段话。她让周远把笔记本拿过来，指着其中几页，交代了几句。周远一页一页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在抖。
傍晚的时候，孙教授又睡着了。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浅。
五个人轮流守在床边。凌霜守上半夜，肖长海守下半夜。赵明远和王大伟、周远在旁边房间里歇着。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孙教授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凌霜站起来，肖长海去叫医生，赵明远和王大伟、周远也跑了过来。
医生赶到的时候，孙教授的呼吸已经慢慢弱下去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五个人站在床边。
孙教授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在五张脸上扫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了。
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从密林里吹过来，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凌霜站在床边，握着孙教授的手。那只手慢慢变凉了。
过了很久，她把孙教授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她转过身，看着肖长海、赵明远、王大伟和周远。
“通知基地。通知沈将军。”
她说完这句话，走出了医务室。
外面，天刚蒙蒙亮。密林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远处的实验室里亮着灯，有人在窗户后面走动。
凌霜站在过道里，看着东边的天。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慢慢变亮，变红。
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医务室。
医生把白布轻轻盖上，五个人在床边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动。
后来还是凌霜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脚步没有乱，走到门框那儿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停了一瞬，又松开，走了出去。
肖长海跟在她后面，赵明远在最后。王大伟和周远留在医务室里，给孙教授整理遗容。
周远把那块攥了好几天的毛巾浸了热水，拧干，给孙教授擦了脸。
王大伟把她那件灰色棉袄拿过来，叠好，放在床头。
凌霜站在医务室外的过道里，天还没大亮，晨风从密林里穿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松针的涩味。
她把军装的领子往上紧了紧，站了一会儿，朝基地办公的那排平房走去。
凌霜在基地值班室门口站定，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值班的是基地后勤的老赵，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凌师长，孙教授她？”
“走了。”凌霜说，“麻烦你通知基地领导，通知沈将军，通知总部。孙教授生前交代，丧事从简，她带的学生都在，该有的仪式要有。”
老赵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总机。
凌霜转身出了值班室。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
山里的早晨来得慢，先是山脊上一线灰白，再是半面山坡泛了青，最后整个山谷都亮起来，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一声接一声。
肖长海和赵明远从医务室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