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他看了一眼五个人，“你们是孙教授的家属？”
凌霜说：“我们是她的学生。”
医生点了点头，把病历本翻开，“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但身体机能损伤严重。后续治疗以维持为主，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肖长海的声音有些发颤，“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医生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少受些罪。”
赵明远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可以留人陪护，但不要太多人，两个人轮着来就行。”
“谢谢医生。”
医生转身走了。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
周远看了看凌霜，又看了看肖长海和赵明远，“今天晚上我和大伟先守着，你们明天来换。”
凌霜说：“行。明天早上我们来换你们。”
周远和王大伟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病房。
凌霜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朝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肖长海和赵明远跟在后面。
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面前过去。
肖长海把手插在口袋里，“凌霜，我们明天怎么安排？”
凌霜说：“明天早上来换周远他们。”
肖长海点了点头。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街上的路灯，没有说话。
三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老张正靠在车旁等着，看见他们过来，把车门拉开。
凌霜上了车。肖长海和赵明远也上了车。老张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朝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早早到了医院。周远和王大伟守在病房里，眼睛熬得通红。
凌霜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肖长海和赵明远先进去换他们。
周远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里站定，打了个哈欠，“凌师妹，教授昨晚醒了一次，问你们还在不在。我说你们去招待所了，她才放心。”
“她后半夜没再醒吧？”
“没有。睡得挺安稳的。”
周远和王大伟回了招待所补觉。凌霜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孙教授还在睡着，呼吸很轻，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平和了一些。
凌霜坐在那里，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页边写了几行字。
肖长海和赵明远也守在病房里，没有说话。
凌霜对着肖长海说：“你去买点早餐，看找个地方给教授炖点汤。”
肖长海点点头，把外套扣子扣上，“我先给你们带早餐，带了就去炖汤。”
赵明远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肖长海推开门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夜班护士推着药车从尽头慢慢走过来。
他侧身让了让，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医院门口那条街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街对面有一家国营饭店刚开门，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根，灶房里的白气从门缝往外冒，能闻见玉米面粥和咸菜的气味。
他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要了六个馒头，又让服务员拿两个纸包，把馒头分开装好。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布围裙，一边装一边问：“你们是医院陪护的吧？病人什么情况？”
肖长海说：“一个长辈。”
服务员把纸包递过来，“那你们得吃好点，光啃馒头不行。”
肖长海接过纸包，又想起凌霜说的炖汤，问了一句：“同志，这附近有没有能帮人炖汤的地方？”
服务员想了想，“你顺着这条街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有个国营饭店二部，那边灶大，早上卖包子，中午晚上炒菜。你给他们点加工费，他们能帮你炖东西。”
肖长海记下地方，提着纸包往回走。
病房里，赵明远拿着盆子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温的，他接了半盆，端回病房，把盆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从椅背上取下毛巾，浸在热水里，拧了拧，走到床边。
孙教授还睡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
赵明远弯下腰，用热毛巾轻轻敷在她脸上，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擦。擦完脸，又把她的手从被子里取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孙教授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粗大。
赵明远擦完一只手，又擦另一只手，把毛巾重新浸回盆里，拧干，搭在椅背上。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走进来。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两个护士跟在后面，一个端着药盘，一个拿着血压计。
赵明远站起来，凌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孙教授，在床边站定，“你们都是孙教授的学生？”
赵明远和凌霜同时点了点头。
医生说：“今天来查房，看看情况。”
他弯下腰，翻开孙教授的眼皮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在胸口听了听。
孙教授被惊动了，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周医生直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把听诊器取下来挂在脖子上，“还算平稳。继续维持目前治疗，注意观察。”
他把病历本合上，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个护士跟在后面。走在后面那个护士经过凌霜身边时，目光在她肩章上停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前面那个护士的衣袖。
前面那个护士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两个人快步出了病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走廊里，走在前面的那个护士压低声音，“你看见没有？那个年轻姑娘的肩章。师长。”
后面那个护士说：“我看见了。刚才拉你袖子就是说这个。这么年轻的师长，我还是头一回见。”
前面那个护士回头朝病房方向看了一眼，“这个病房的人肯定不简单。陪护的里面最小的姑娘都是师长。孙教授没有家人，都是几个学生在照顾。这几个学生，怕都不是一般人。”
后面那个护士说：“那个孙教授是什么来头？”
前面那个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看那些学生的样子，说话做事都稳得很。那个男的一直在给教授擦脸擦手，另一个男的出去买早餐还惦记着炖汤。那个女的就更不用说了，坐在那儿一上午，该站起来的时候站起来，该坐下的时候坐下，话不多，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