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凌霜在看一本中医药材图。
书是从县城废品站找来的。那天她去卖野鸡，路过回收站，看见门口堆着一摞旧书，就停下来翻了翻。翻到这本的时候，她眼睛亮了，药材图画得清楚，旁边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什么人参、灵芝、黄芪、党参，根茎叶花，一清二楚。
她花两毛钱买下来，带回家。
晚上没事的时候，她就翻着看。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人参的叶子长什么样，几年生的参有几片叶，灵芝的颜色和纹路，黄芪的根有多深。她一边看一边记，脑子里想着山里的地形。
她打算等这次小学放假的暑假，就去山里呆一段时间。
走远点，往深处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珍贵药材。人参、灵芝，这些东西值钱得很。要是能找到几株好的，给姥姥姥爷找人加工做成养生丸，比吃什么药都强。
村小的最后一次考试，终于来了。
凌霜坐在考场里，看着那张语文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题不难，都是学过的。她一道一道答，写字不快不慢，卷面干干净净。数学也一样，加减乘除，应用题，都简单。
考完出来，太阳正好。
操场上乱糟糟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喊。凌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人。
那个叫小梅的女生跑过来，站在她面前，脸有点红。
“凌……凌霜，你考得咋样？”
凌霜说：“还行。”
小梅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兜里掏出两块糖，递给凌霜。
“给……给你吃。”
凌霜接过来，看了看，是那种油纸包着的水果糖，红红绿绿的。
“谢谢。”
小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凌霜把那两块糖揣进兜里，往家走。
回到家，凌姥姥正在灶房里忙活。凌姥爷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见她回来，点点头。
“考完了？”
“嗯。”
凌霜放下挎包，洗了手，坐到灶台边帮着烧火。
晚饭是白米饭，炖野鸡肉，还有一碟炒鸡蛋。凌姥姥把菜端上桌，三个人围坐在炕上，低头吃饭。
凌姥姥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嚼半天。她看看凌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再看看凌姥爷，凌姥爷低头吃饭，没理她。
凌霜看在眼里，放下筷子。
“姥姥，你放心吧。镇上的初中没问题的。”
凌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姥姥想啥你都知道。”
凌霜说：“您都写在脸上了。”
凌姥姥笑着抹了抹眼睛：“行，姥姥放心了。你好好考，考上了咱就上。姥姥供你。”
凌姥爷在旁边插话：“丫头自己能考上，不用你供。”
凌姥姥瞪他一眼：“我说的是以后。上了初中，吃穿住用，哪样不要钱？”
凌姥爷嘿嘿笑，不说话了。
凌霜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姥姥读过书。
这事她以前不知道，是后来慢慢发现的。姥姥识字，能看报，能写信，说起话来跟屯子里别的老太太不一样。有一次凌霜问她，姥姥才说，她小时候家里是大家族，女孩也读书。后来家道中落，嫁了人，来了这屯子，一晃就是几十年。
凌霜想起姥姥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那种光。
那是读过书的人才会有的光。
所以姥姥才会那么想让她读书。不是那种“读书有用”的想，是那种“读书本该如此”的想。
凌霜觉得，姥姥这一辈子，挺不容易的。
晚上，凌霜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
凌姥姥和凌姥爷还没睡，在说话。声音低低的，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凌霜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
“山上的东西……该给丫头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十二岁了……”
“就怕咱们有个万一……这些东西就不知道了。”
凌霜心里一动。
山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隔壁屋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明天你和丫头上山，带她到那里去看看。让她知道地方。她想继续藏在那儿也行，另外找地方也行。”
“好咧。快睡吧。”
凌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山上的东西。
姥姥姥爷藏了什么东西在山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姥爷会带她去。
第二天一早，凌霜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凌姥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磨箭。磨刀石青灰色的，被磨得凹下去一块。他把箭尖按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来回推着，磨一会儿，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再继续磨。
凌霜去灶房帮着烧火。
凌姥姥正在揉面，看见她进来，笑了。
“醒了？”
“嗯。”
凌霜坐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跳动起来，映得她脸红红的。
凌姥姥揉好面，切成条，搓成团，放进蒸笼里。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凌霜。
“丫头，吃完饭，你和你姥爷上山去一趟。”
凌霜抬起头，看着她。
凌姥姥笑了：“看我干啥？”
她走过来，坐到凌霜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前姥姥不太想你上山，是山上危险，我在家里担心。现在你也长大了，我也不拦着你了。”她顿了顿，“但是你上山还是要注意安全。我和你姥爷在家等着你。”
凌霜看着她，点点头。
“姥姥，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凌姥姥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凌霜又说：“这次上山，我会多呆些日子。到时姥爷先回来，你们不要担心我。我在后山长大的，肯定没事的。”
凌姥姥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
“要呆些日子啊？多久？”
凌霜想了想：“可能十来天，也可能再久点。这次刚好放假，我走远点看看。”
凌姥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凌姥爷磨好弓箭，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去山里多带点蛇虫粉。”他把弓箭放在一边，坐到灶台边，“现在这个季节，蛇都出来了。还有蜱虫、蚊子，都得防着点。”
凌姥姥还想说什么，凌姥爷摆摆手。
“孩子大了，让她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凌霜笑了：“谢谢姥爷。”
她又看向凌姥姥：“姥姥，你放心吧。我忙完了就回来。你在家里不要担心。”
凌姥姥看着她，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行，姥姥不担心。你在山里好好的，早点回来。”
凌霜应了一声。
吃完饭，凌姥爷开始收拾东西。弓箭、砍刀、背篓、蛇虫粉、火柴、盐、干粮。凌姥姥又往背篓里塞了几个包子，用布包好，塞在最上头。
凌霜换上那身黑色的薄棉袄，背上背篓。
两人站在院门口，凌姥姥送出来。
“路上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