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根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脸色煞白，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左腿缠满了纱布，吊在架子上，白得刺眼。
旁边那张床上，杨老大也躺着，右腿同样缠着纱布，同样吊着。他醒着，看见杨老婆子进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杨老婆子慢慢走过去，站在两张床中间，看着那两个缠满纱布的腿。
当家的腿。
老大腿。
都废了。
她嘴唇抖了抖，忽然捂住脸，放声大哭。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咋活啊？当家的，老大，这可咋活啊！”
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又尖又响。隔壁床的病人探头看过来，走廊里也有人伸头张望。
王大花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看见杨老婆子，眼圈也红了。
“娘！”
杨老婆子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见她，哭得更凶了。
王大花把搪瓷缸放下，走过去扶住她：“娘，别哭了，别哭了。”
杨老婆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抹了抹眼泪，声音沙哑：“你当家的，咋样？”
王大花低着头，声音发颤：“做手术了。医生说往后不能干重活，走路也得拄拐。”
杨老婆子闭上眼。
她睁开眼，看向杨老三：“你呢？你胳膊咋样？”
杨老三苦笑了一下：“医生说骨头断得齐，接上了。可往后也使不上大力气。”
杨老婆子愣愣地看着他。
三儿也伤了。
三个男人，全伤了。
往后这日子咋过？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摸。
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有整有零，最大的是十块的，最小的是两毛的。
“我……我借了一百一十块。”她声音发虚，“队里借了三十，屯子里的乡亲凑了八十，还有之前身上藏的三十。”
杨老三看着那些钱，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们还没吃饭呢。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点水。”
杨老婆子一愣，抬头看他。
杨老三的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王大花也是一脸憔悴，杨老大躺在床上一声不吭，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饿的。
杨老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转头看向杨招娣和杨耀元。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敢进来。
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也什么都没吃。
杨老婆子攥着手里的钱，愣愣的。
这时，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单子。
“杨老根家属？杨老大家属？”
王大花连忙迎上去：“是，是。”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催缴费了。两人的手术费、住院费、药费，一共七十八块五。今天得交上，不然明天停药。”
王大花接过单子，手在抖。
她转头看向杨老婆子。
杨老婆子攥着那一百一十块钱，手也在抖。
七十八块五。
交了这钱，就剩六十一块五。
三个人住院，能撑几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钱不交，明天就得停药。
她慢慢走过去，从那一把票子里数出七十八块五，递给护士。
护士接过钱，数了数，开了一张收据，递给她，转身走了。
杨老婆子攥着剩下的六十一块五，站在原地，愣愣的。
杨老三走过来，轻声说：“娘，先别想了。我们去食堂看看，买点吃的。”
杨老婆子点点头。
她把钱塞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老根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杨老根是在第三天醒过来的。
那是正月十四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杨老婆子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催费单。
忽然，她感觉手被人碰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抬起头。
杨老根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杨老婆子愣了一瞬，然后扑过去：“当家的！当家的你醒了？”
杨老根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含着什么东西。
杨老婆子愣住了。
她看见杨老根的嘴角，有口水慢慢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当……当家的？”
杨老根又张了张嘴，还是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右手抬起来，哆哆嗦嗦地想够什么，可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
杨老婆子脸色白了。
她转身就跑，冲到走廊里大喊：“大夫！大夫！快来啊！”
医生来了。
检查，问询，翻眼皮，看舌苔。
最后，医生直起身，看着杨老婆子，叹了口气。
“病人受了太大刺激，中风了。”
杨老婆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倒。
“中……中风？”
“对。”医生指了指杨老根的左半边脸，“你看这边脸，是不是有点歪？说话也不清楚，右边手脚使不上劲。这是典型的中风症状。”
杨老婆子愣愣地看着杨老根。
那张脸，左边的嘴角确实有点往下耷拉，口水正从那嘴角慢慢流出来。
杨老根看着她，眼睛里也有泪光。
他张了张嘴，又发出那种含糊不清的声音。
杨老婆子忽然捂住嘴，呜呜地哭起来。
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又尖又响。
杨老大躺在旁边的床上，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杨老三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大花和杨老三媳妇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杨招娣牵着杨耀元的手，缩在门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又看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奶奶，不知道该做什么。
正月十五，元宵节。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可杨家人的心里，却比那几尺厚的雪还冷。
赵大爷赶着牛车，拉着杨家一群人，慢慢往回走。
杨老根躺在车上，盖着一床借来的旧棉被，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时不时有口水流下来。杨老大躺在他旁边，右腿缠着纱布，一动不敢动。杨老三靠坐着，右臂吊在胸前，脸色发白。
杨老婆子坐在车沿上，怀里揣着剩下的十块钱，交了医药费，买了点吃的，就剩这么多了。
杨招娣和杨耀元挤在角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牛车进了屯子，慢慢往杨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