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陪着姥姥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看着卫生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病容憔悴的妇人抱着咳嗽不止的孩子，有拄着拐棍、腿上缠着渗血布条的老汉，还有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神色匆匆的人，这是一幅五零年代东北乡镇最真实的民生画卷，弥漫着草药味、消毒水味，还有挥之不去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困窘与坚韧。
凌远山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纸包，用麻绳捆得结实。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走到近前，低声对凌姥姥说：“药抓了，半年的量。钱花了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
凌姥姥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料，还是忍不住问：“还剩多少？”
凌远山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仔细数了数，叹了口气：“还有二十块零几毛。”
一百二十四块八，转眼就只剩二十块。凌霜默默看着那几大包药，这就是健康的价格，沉重，却不得不付。
出了卫生院，凌远山拉着板车，来到镇上唯一的、小小的供销社兼肉铺前。肉摊上肉不多，主要是些瘦多肥少的部位，还有几根光秃秃的大骨头。凌远山目光扫过，锁定了角落里几块白花花的肥肉膘。
“同志，那几块肥膘怎么卖？”他问。
售货员是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看了看：“八毛一斤，”
凌远山点点头，将剩下的钱几乎全拿了出来：“都要了。”
称重，付钱，找零。几块肥膘用干荷叶包好，放在板车上。凌远山手里，只剩下皱巴巴的五块钱了。
他又用这五块钱，买了几斤粗盐和一小包相对精细些的食盐。钱，彻底花光了。
回去的路上，凌姥姥坐在板车边沿，看着那几包药和一小包肥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们爷俩，黑灯瞎火，冒着危险进山，累死累活一晚上，就换了这几包药回家。”
凌霜走在板车旁，闻言，转过头，对着姥姥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姥姥，话不能这么说。药能治好病，让您和姥爷身体好起来，这比什么都值钱。钱花了还能再挣，身子垮了，可就难办了。咱们现在把身体底子打好，以后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她的话清脆而笃定，像冬日里穿透阴云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凌姥姥心头的郁气。
凌远山在前头拉着车，也闷声道：“丫头说得对。人好比什么都强。明天，我再进山。”
凌霜接话道：“姥爷，咱们一起去。去找找上次那头跑掉的野猪。它受了伤，肯定还在那片山坳附近养伤。解决了它，今年冬天咱们就真的能踏实猫冬了。”
凌远山这次没有立刻反对。他听出了凌霜语气里的把握，也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他沉默地拉了一会儿车，才“嗯”了一声：“明天看看再说。”
一路紧赶慢赶，回到榆树屯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小小的山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袅袅炊烟。
一进家门，凌远山也顾不上歇口气，立刻去院子角落抱柴火，把两个屋的炕洞都烧得旺旺的。凌姥姥则和凌霜一起钻进厨房，热早上剩下的馒头，又快速煮了一锅滚烫的玉米面糊糊。
就着咸菜，喝着热乎乎的糊糊，啃着软和的馒头，冰冷的身体从里到外渐渐暖和过来，疲惫似乎也被食物驱散了一些。
吃完饭，凌远山从屋檐下取下一只风干得恰到好处的野鸡，用草绳拴好，对凌霜说：“我去李婶家还板车，顺便把这个带上。你先歇着。”
凌霜没歇着。等凌远山出门，她便帮着姥姥把今天买回来的肥肉膘拿出来。凌姥姥从水缸里舀出凉水，仔细清洗着肥肉上的血污和杂质。凌霜则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熟练地生起火。
锅烧热了，凌姥姥将肥肉切成均匀的小块，倒入铁锅中。刺啦一声，白色的肥肉块在热锅里慢慢收缩，透明的油脂渐渐被熬炼出来，香气开始弥漫。
凌霜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猪油。在末世，油脂是极其珍贵的战略物资，通常由基地统一配给，这种原始的、带着烟火气的熬制过程，对她而言新鲜而温暖。
凌姥姥拿了个小板凳，也坐到灶膛边，一边看着火，一边跟凌霜说话：“火别太大，慢慢熬，油才清亮，油渣也不容易焦。”
凌霜控制着火候，看着锅里的肥肉块从白色变成浅黄，再到金黄，体积缩小，在清澈滚烫的猪油里浮沉。油香越来越浓，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堂屋里。
凌远山换了板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这香味，脸上也带了笑。他接过凌姥姥手里的锅铲，熟练地翻动着油渣，让它们受热均匀。
等油渣变得金黄酥脆，猪油也熬得差不多了，凌远山用漏勺将油渣捞起，沥干油，放在一个大碗里。然后，他拿过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陶罐，用勺子将锅里清澈微黄的猪油，一勺一勺小心地舀进罐子里。
凌远山又拿过一个小碗，舀了半碗刚出锅、还滋滋作响的油渣，捏了一小撮珍贵的细盐，均匀地撒在上面。他将碗先递给凌霜。
“来，丫头，和你姥姥尝尝。家里可有些年头没自己熬油了。”
凌霜用手捏起一块油渣。烫，酥，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油脂的焦香和咸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由衷地说。
凌姥姥也吃了一块，便不再多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凌霜：“喜欢吃就多吃点。等过年，姥姥用这油渣，加上咱家腌的酸菜，给你包大包子，那才叫香呢！”
凌远山一边将油罐密封好，一边笑道：“那我下次去县城，想法子多换点白面回来。过年，咱们包饺子，也包包子！”
“好！”凌霜用力点头，又捏起一块油渣。
她一口气吃了小半碗油渣，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夜深了，新的柴火添进炕洞，被窝被烘烤得暖融融的。凌霜躺下，听着姥爷姥姥在东屋低声说了几句话，也渐渐没了声息，想是累极睡去了。
她也闭上眼，准备入睡。
然而，没过多久，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东屋传来。那是穿衣，穿鞋，极力放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