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顶上，冷风瑟瑟。
小当拼尽全身仅剩的一丝力气，吃力地抬起小小的脑袋。
一双早已蒙尘失神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
她模糊的意识里，能清晰的分辨出，那个方向是家，是妈妈在的地方。
耳边那道温柔又急切的呼唤，反反复复，从未停歇，牢牢缠在她快要消散的魂魄上。
是妈妈在喊她。
小当心里又酸又疼，她想回应，想大声告诉妈妈自己在这里，想告诉妈妈自己浑身都疼，疼得快要撑不住了，她好想好想妈妈。
可她刚微微张开小嘴，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喉咙猛地一腥，又是一大口浓稠的黑血喷涌而出。
一口接着一口，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的黑红淤血从她稚嫩的小嘴往外淌。
身下原本青翠的野草，短短一瞬间就被浸染成一片暗沉刺眼的血红色。
极致的剧痛席卷全身，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困意死死裹着她小小的身子。
她真的太累、太疼了，眼皮重得像挂了千斤石头，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可她不敢。
小小的心里莫名的清楚，这一觉要是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再也看不到远方的家，再也见不到心心念念的妈妈了。
强烈的求生欲望死死撑着她残破的身体，她硬撑着睁大疲惫的双眼，小小的手脚艰难的发着力，一点一点的往前爬。
她太想妈妈了，太想回到妈妈的怀里了。
每往前挪动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湿漉漉的黑红色血痕，蜿蜒拉长，在荒凉的山野里格外刺眼睛，像一条通往无尽黑暗地狱的小路。
满心都是不甘，满心都是不舍。
她才三岁啊。
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好好活过一天，还没有感受过一天温暖，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她无数次幻想，能回到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像别的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拱着妈妈香香软软的身子。
她还怀念以前在四合院的日子，哪怕日子苦，奶奶动不动就打她骂她，但至少还有烟火气。
她想像从前一样，抢别的小朋友手里的窝窝头，拿去喂院里的大黄狗。
看着被抢走窝窝头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伙伴，自己还能开心的站在一旁看热闹。
小小年纪，受尽冷暖的小当，早早就懵懂懂懂知道了什么是死亡。
以前在家里，奶奶不喜欢她，张口闭口就骂她赔钱货、是多余的累赘，动不动就让她去死。
每次被骂得委屈无助，她就攥着一把小小的铲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跑到后山荒坡上。
她见过别人家办丧事，知道人死了，就要埋进土坑里。
以前她不懂，觉得死人真好，有人死了就有好吃的，能去吃大席。
三岁的孩子心思简单又可怜，她以为，只要自己给自己挖一个小土坑，自己躺进去，奶奶就不会再骂她了。
小小的身影蹲在荒坡上，一边笨拙地挖土，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绷着稚嫩的小脸，嘟着小嘴，奶声奶气地呢喃。
“小当挖个小坑坑，把自己埋了……小当不要奶奶骂……小当有自己的小坑坑……”
她不要四合院冷冰冰的房子，不要奶奶的打骂，她只要属于自己的小小土坑，安安稳稳躲起来就好。
可她实在太小了，小小的胳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折腾了半天，连一个能躺下自己的小土坑都挖不出来。
最后坑没挖好，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小胳膊小腿阵阵发酸。
那时候的小当，就偷偷在心里不想死了。
原来死这么累，挖坑这么累。
三岁的娃娃，天真又可怜，懵懂地把死亡当成一场赌气的小游戏。
可现在，真正的死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冰冷、绝望、窒息，根本由不得她半点任性，有半点反抗。
她弱小的身躯，根本抵挡不住这汹涌的死寂，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她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除了一身的泥土，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模糊的视线尽头，缓缓浮现出几个晃动的小黑点。
黑点由远及近，从小到大，慢慢朝着这边靠近。
换做以前，小当最怕生人，见人就躲。
可此刻濒临绝境，这几道移动的人影，就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抓住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寂的眼底，瞬间重新亮起一束滚烫的亮光。
有人！
太好了！有人来救小当了！
小当不会死了！
她拼尽最后所有的力气，微微抬起枯瘦的小手，颤抖着朝着来人的方向，奋力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