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当软软的趴在冰冷的泥地上，两只小手死死扣进土里，小小的脑袋用力昂着。
那双快要失去神采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山林里浮动的幽幽绿光。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是恐惧和死亡。
之前挨再多的打、受再多的委屈、饿再多的肚子、吐再多的血，哪怕浑身疼得快要散架，她心底始终还吊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能活下去，能等到妈妈来接自己。
可现在，那点仅存的生机和念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铺天盖地的死寂，像冰冷的潮水，完完全全裹住了她小小的身子。
小当慢慢松开了扣在泥土里的小手，不再挣扎，也不再爬行，一动不动的静静躺在荒草之间。
她嘴唇轻轻开合，一遍又一遍呢喃着两个字——妈妈。
声音轻得像风，细得快要听不见。
分不清是最后的思念，还是在跟这个世界、跟最牵挂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她年纪太小，短短三年的人生，见过的东西太少，懂的道理太少。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
自己再也长不大了。
再也不能扑进妈妈的怀里撒娇耍赖，不能跟哥哥一起抢妈妈怀里的温暖了。
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香香软软的菜团团。
也没有机会再好好活一次。
明明最后一口气都快要散了，可她小小的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不甘。
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她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坑坑。
她一直固执的以为，只要挖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坑坑，躺进去，就再也不会累、不会疼、不会饿、不会害怕了，也没有人再骂她是倒霉鬼，没有人再欺负她。
黑暗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片湿润的泥土。
这一下，濒临死寂的小当，忽然又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执念。
对，挖坑坑。
她要给自己刨一个小坑坑。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丁点力气，两只小手颤巍巍的贴在泥土上，一下一下的用力刨着土。
瘦小的身子跟着微微颤动，每动一下，内脏都像是被狠狠撕扯，痛得钻心。
可她不肯停。
只是她实在太小、太微弱了。
油尽灯枯的小身子，连呼吸都费力，哪里还有力气挖土。
忙活了半天，两只稚嫩的小手沾满了湿泥，指尖磨得通红破皮，甚至渗出了血丝。
可地上，却只刨出了一个仅仅只有她小拳头大小的浅浅小坑。
小当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只有丁点大的小土坑，眼泪瞬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好没用。
她连一个能装下自己的小坑坑都挖不出来。
这么小的坑，根本装不下她，根本护不住她。
心里又急又委屈，再加上强行用力牵扯重伤的内腑，喉咙猛地一腥。
一大口浓稠的黑红鲜血喷涌而出，不偏不倚，完完整整的落进了那个浅浅的小土坑里。
那个装不下她的小坑，此刻却完完全全被她滚烫的鲜血填满。
一坑猩红的血水，静静倒映着她苍白残破的小脸，也倒映着四周慢慢聚拢、越来越密的幽幽绿光。
一双双、一对对，冰冷刺骨，缓缓从黑暗里围了上来。
小当强撑着最后的意识，努力仰起小脑袋，看向四周逼近的黑影。
下一瞬，她残破带血的小脸上，居然轻轻扯出了一丝纯真又可怜的笑意。
满口整齐的小米牙沾满了猩红的血渍，红白交错，在沉沉夜色里刺眼得让人心碎。
她颤颤巍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朝着那些绿光缓缓探去，嘴里软软糯糯的呢喃着，带着一丝丝的期盼。
“大狗狗……你来找小当了吗……”
“可是小当没有窝窝头了……小当找不到家了……找不到妈妈了……”
“小当不能再给你们抢窝窝头吃了……你们能不能……帮小当挖一个小坑坑……”
三岁的孩子，从未见过深山里的饿狼。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眼睛会发光、四条腿跑动的，都是像四合院那只大黄狗一样的好狗狗。
院里的大黄狗最温柔，每次见了她都会摇尾巴，会乖乖蹭她的小脸，会舔她的小手。
她以前总抢别的小孩窝窝头，偷偷喂大黄狗，最喜欢跟大黄狗待在一起。
她以为，眼前这些悄悄围过来的东西，也是来陪她、帮她的。
她自顾自软软的倾诉着，声音虚弱又可怜。
“大狗狗……带小当找妈妈好不好……”
“小当好疼……小当好累……小当好想睡觉……可是小当不敢睡……”
她全程天真懵懂，半点没有察觉，眼前这些所谓的“大狗狗”，没有一丝温柔。
没有摇晃的尾巴，也没有温顺的眼眸。
一双双幽绿的瞳孔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极致的嗜血和赤裸裸的饥饿。
阴影之中，一点点露出一排排细密森白的獠牙，在夜色里泛着夺命的寒光。
饿狼环伺。
可怜的小当，到死都以为，自己等来的是温柔的故人，殊不知，是深山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