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天亮得早，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村民就早早起床，扛着农具准备下地干农活。
小当昨晚迷路一通乱跑，鬼使神差的正好瘫在村口的主干道上。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路过的村民越来越多，短短片刻，路边就围满了人。
扛锄头的汉子、背竹篮的妇人、拎着爬犁的老人，乌泱泱围了一大圈。
几个下地的庄稼汉裤腿一高一低，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好奇打量着地上的小不点。
一群大妈婶子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谁家的小娃娃？大清早的躺在路上一动不动！”
“你看这满头满身的汗，衣服全潮透了，怕不是得了什么急病吧？”
有人抻着脖子四下张望，前后大路空空荡荡，压根看不到半个大人身影。
“哪家大人这么粗心！这么小的孩子也敢丢在野外，心也太大了！”
话音刚落，一个心思细的大婶盯着浑身虚汗、一动不动的小当，眉头紧紧皱起，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对劲啊……这孩子看着不太对劲。”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让围观的人群彻底躁动起来。
这年头灾荒还没过，家家户户日子难熬，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个人人皆知的旧忌讳。
村里不少人家，要是孩子得了重病、治不好或者没钱治，家里实在养不活，又舍不得亲手欠了孩子的人命债，就会趁着大半夜，把孩子放在四通八达的主干道上。
赌一个缘分，赌一个好心人，也赌一个“换命”的说法。
老一辈都传，重病的孩子换一户人家养活，命格就能改，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可被找上的那户人家，就是实打实的倒霉鬼！
捡回去，要花钱治病、要费心养活，治好了是应该，治不好死在家里，还要沾染一身晦气。
不管是早些年，还是现如今，人人都信这个忌讳。
本来大家看着满身伤痕、孤零零的小当，心里还有几分心疼、几分不忍。
可心疼归心疼，现实归现实。
这年头家家户户粮米紧缺，自家老小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起皮瘦脸。
谁愿意平白无故捡一个来路不明、又看着像是身患重病的拖油瓶？
谁也不想当那个替别人挡灾、替别人扛祸的倒霉鬼！
众人越想越怕，越想越忌惮，下意识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没人敢靠近，没人敢伸手，原本热闹的围观圈，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
地上的小当，还在慢慢缓劲儿。
一整夜的惊吓、饥饿、干渴、疼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浑身虚汗淋漓，身子软绵绵瘫在土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会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这幅模样，完美契合了村民心里“弃病童、找替命”的恐怖画面，越看越忌讳，越看越不敢沾。
缓了许久，小当终于积攒出一丝微弱的力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围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影，她黯淡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一抹明亮的希望。
有人！终于有人了！
终于不用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野外了！终于不用害怕了！
她太孤单、太饥饿、太无助了。
不管是不是妈妈，只要是人就好，她真的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荒郊野地等死。
她想要有人陪，想要一口吃的，想要人抱抱她。
小当拼尽全身力气，微微抬起小手，朝着人群的方向，软软的伸了过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还没来得及求助。
下一秒！
所有人瞬间脸色大变！
村里的老规矩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弃病童要是伸手指向谁，谁就是被选中的倒霉鬼。
要是见死不救，孩子怨气最重，活着不救，死后就会死死缠着那人不放，一辈子甩不掉。
这一刻，什么心软、什么心疼，全部被心底的恐惧碾压得一干二净！
刚才还满眼怜惜、唉声叹气的大妈婶子，瞬间被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所有村民二话不说，直接四散奔逃。
刚才乌泱泱挤满人的大路，眨眼之间，全作鸟兽散，干干净净，连半个人影都不剩。
哪怕有人边跑边回头，眼底藏着愧疚和不忍，可脚下的速度也半点没慢。
命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没人敢拿全家的运气和口粮，去赌一个陌生孩子的命。
原地，彻底安静下来。
又只剩下小当一个人，孤零零的趴在冰冷的土路上。
她彻底懵了。
小小的脑袋完全转不过弯来。
她明明看到了希望，明明马上就能碰到人了，怎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跑光了？
巨大的茫然、委屈和无助，瞬间化作滔天的怨恨，压满了她小小的心底。
这一刻的怨恨，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浓烈。
要是此刻她小小年纪就此死去，绝对会化作最凶的厉鬼，缠死这片村子的所有人！
可她没有时间沉溺怨恨。
怕死、怕孤单、怕无尽的黑暗和荒芜。
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
小当手脚并用，狼狈地从泥土里爬起来，连满身的尘土、满身的疼痛都顾不上半点。
两条软得像面条一样的小短腿，拼尽全力迈开，朝着村民跑走的方向，踉踉跄跄的追了上去。
她记得方向！她一定要追上！
追上这些大人，她就能活！留在原地，她真的会死！
此刻的她，浑身脱力，每迈一步都晃得厉害，小脑袋随着跑动疯狂乱晃，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要栽倒。
可她咬着牙、憋着劲，死活不肯停下。
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一路跌跌撞撞，顺着土路，硬生生追到了村口，看见了错落的农家茅草房。
看到村子的瞬间，小当眼里再度亮起微光。
有村子！有人家！这里一定能收留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村口第一户人家冲过去。
小脚丫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响声微弱又无助。
眼看就要跑到院门口。
砰！
一声沉重的关门巨响骤然响起！
紧随其后，咔嚓——
清晰的插销落锁声，清清楚楚传进小当耳朵里。
是屋里的人看到她追来了，吓得火速关门落锁，半点不敢耽搁！
小当脚下一软，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结结实实摔在了门前的土路上。
她趴在地上，艰难的仰起头，看着那扇紧紧关闭、彻底锁死的木门。
大眼睛里装满了纯粹的茫然和不解。
她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躲着她？为什么没人要她？
而村里刚刚跑回来的村民，刚喘匀一口气，还在暗自庆幸自己跑得快、没被倒霉鬼缠上。
可转头就看见，那个被全村忌惮的小倒霉鬼，居然一路追进了村子！
瞬间，全村人心惊肉跳、吓得魂飞魄散！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关门声、落锁声此起彼伏！
第一户、第二户、第三户……
整条村子，一户接一户，火速关门、落锁、闭窗！
原本该朝气蓬勃、烟火升腾的村落，
硬是被流浪的小当搞得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再没有半点清晨的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