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路边那一片绿油油的野菜，小当瞬间止住了所有委屈和怨恨。
所有的哭闹、所有的埋怨、所有的不甘心，统统一扫而空。
她一骨碌从尘土里爬起来，也顾不上浑身酸痛，迈着两条酸痛发胀的小短腿，哒哒哒的踩着满地黄土，飞快朝着那片翠绿冲过去。
跑到跟前，双腿实在是疼得支撑不住，连蹲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也不管地上尘土脏乱，直接一屁股重重坐在土路上。
两条布满擦伤、沾满泥土的小短腿往前一伸，直接摊开，两只小手也飞快探进草丛里，左右各抓起一把鲜嫩的马齿苋，想都不想，直接一把塞进嘴里。
这一刻，她黯淡了一下午的大眼睛，瞬间重新亮起细碎的星光。
眼里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欢喜。
有吃的了！
终于不饿了！
她小小脑袋里的记忆很简单，很清晰。
就是这种草，妈妈摘回去，揉一揉、拌一拌，包成菜团子，软软的、香香的，特别好吃。
她嚼得认认真真，满心都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和即将填饱肚子的踏实感。
可刚咀嚼两下，一股极致的青涩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瞬间狠狠炸开在口腔里。
又涩又苦，刺得舌头都发麻。
小当整个人瞬间僵住。
眼里的星光和满心的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懵懵的疑惑。
她伸出小舌头，把嘴里的野菜全部吐了出来，两只小手捏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凑到眼前，眨巴着通红疲惫的大眼睛，反复打量确认。
小嘴巴软软呢喃着，语气稚嫩又委屈：“好吃的……菜团团……苦苦的……不香香……”
她死活都想不明白。
明明就是这种草，妈妈做出来明明那么好吃，怎么到了自己嘴里，就变得苦苦的？
她不信邪！
再次捏起一把嫩叶，狠狠塞进嘴里咀嚼。
结果一模一样！
没有香香的、也不软软的、更没有一丝丝甜味，只有铺天盖地、化不开的苦涩，顺着喉咙往肚子里钻。
像极了她现在一地狼狈、无人问津的处境，苦到了骨子里。
“呸！呸！呸！”
小当接连吐掉嘴里的野菜，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可肚子里空空荡荡，绞痛感一阵比一阵凶，极致的饥饿，逼得她根本舍不得放弃这唯一的食物。
她歪着小小的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满地野菜，认认真真思索半天。
很快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答案。
肯定是刚才自己太急了，抓的都是老叶子、是不好吃的！
只要挑最嫩、最新鲜、顶芽那一点点，一定就是香香的！
想到这里，她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小手小心翼翼伸过去，一片一片、仔仔细细挑出顶端最嫩的嫩芽，轻轻扯下来，然后郑重的放进嘴里。
她死死盯着草丛，满眼期待，盼着能尝到记忆里菜团子的香味。
可现实再次狠狠给了她一记重击。
依旧是刺骨的青涩，依旧是难以下咽的苦味。
半点变化都没有。
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小嘴猛地一瘪，酸涩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可眼泪早就哭干了，脸也僵得发麻，她想哭，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只能呆呆坐在漫天尘土里，盯着满地翠绿翠绿的野菜。
眼里一边是残存的微弱期盼，一边是彻底冰冷的绝望，两种情绪死死纠缠，压得小小的人快要喘不过气。
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饿到极致的空痛感疯狂撕扯着肠胃。
这一刻，她无比无比的后悔，无比无比的羡慕从前。
以前她瞧都瞧不上的粗面窝窝头，此刻在她心里，都成了天底下最香甜的美味。
她小小的脑袋里，不由自主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自打记事起，她就从没缺过嘴。
贾家有易爷爷在院里撑腰，有傻柱叔叔天天免费带好吃的，靠着压榨全院邻里、薅遍所有人的好处，她家永远有白面、有米饭、有细粮。
粗硬干涩的窝窝头，她从来一口都不碰。
不仅不吃，她还觉得院里其他小孩捧着窝窝头狼吞虎咽的样子特别好笑、特别蠢。
年纪小小的她，早就被家里惯出了一身自私顽劣的性子。
她每天吃饱喝足，最爱的消遣，就是跑到院里，专门抢别人家小孩手里仅有的窝窝头。
那些窝窝头，是别人家孩子一天唯一的口粮，是一家人省出来的活命粮。
可小当不懂，也不在乎。
她看着别的小孩被抢走吃的，在地上蹬着腿儿嗷嗷大哭，她不仅没有半点同情，反倒觉得格外有意思、格外有成就感。
抢过来的窝窝头，她也从来不吃。
要么随手丢在地上踩两脚，要么拿去逗路边的大黄狗。
大黄狗吃得欢，冲她摇尾巴，她就笑得更开心。
她只觉得好玩，只觉得别人哭、自己赢，特别威风。
她从不知道，那一个不起眼的窝窝头，是灾荒年代普通人家孩子撑过一天饥饿、撑着一条命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她被保护得太好，被家里的特权喂得太娇纵。
懵懂无知的年纪里，藏着最纯粹、也最无心的恶毒。
她不在乎别人饿不饿、活不活，她只在乎自己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小小的她，肆意糟蹋别人的活命粮，肆意玩弄别人的绝望，从头到尾，毫无怜悯，毫不在意。
可此刻，风水轮流转，天道有轮回，报应不爽。
从前肆意糟蹋粮食、视粗粮如草芥的小丫头，如今流落荒郊、孤身一人，饿到肠胃绞痛，连一口最苦的野菜都啃不明白。
她根本不会懂。
秦淮茹做的马齿苋菜团子之所以香甜软糯，不是野菜本身好吃。
是因为秦淮茹会切碎焯水去掉苦涩味，会拌上油星，再掺上碎肉、混上细面调味，层层加工，才有了入口的香软。
一个三岁、被养得骄纵任性、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娃娃，哪里懂这些生存的辛苦和过日子的难处？
她只知道，记忆里的野菜很香，眼前的野菜很苦。
就像她从前的日子很甜，如今的人生，只剩无边无尽、熬不住的苦涩和绝望。
孤零零坐在荒郊土路之上，满身伤痕、饥寒交迫、无人找寻。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濒临崩溃，弱小又无助，前路一片灰暗，不知道家在哪里，妈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