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还盯着袁崇焕离去的方向。
何平看见他的腿在抖。袁崇焕方才写的手令，申用懋已收进袖中，可城外那些关宁兵若听说督师进了镇抚司，未必肯等申老尚书把纸送到营里。
抓了包工头，绝不能拖欠农民工工资。粮饷先送出去，兵权也得分清。至于祖大寿肯不肯听……何平瞧着那双抖个不停的腿，心里骂了一句：你可千万别给朕添活儿了。
“祖大寿。”
“臣在！”祖大寿跪了下去。
“袁督师候查，辽兵暂由你料理。防线照旧，营中各官不得借此生事。朕会请孙承宗出山，辽兵归其节制。”
祖大寿抬起头：“陛下，孙阁老如今不在京师。”
“朕知道。旨意今日就发。在他抵京之前，你先把营守好。”
温体仁捧着笏板，原想再提几句毛文龙旧案，听到“孙承宗”三个字，便住了口。皇帝连往后由谁接手都说了，此刻再催着定袁崇焕的罪，倒显得自己只顾着杀人。
何平又点了满桂。
“各路援军调度，暂由你总理。关宁军营务仍归祖大寿，出城布防照原议办理；军前若有争执，报申用懋，不许私自挪营。”
满桂伤臂还裹在披风里，听见要他总理援军，忙跪下道：“臣领旨。只是臣这胳膊——”
“朕叫你管人，没叫你自己上马冲阵。”
满桂愣了一下，低头应是。申用懋却听出分量来了：满桂领的是各路援军，祖大寿领的是辽兵，两人谁也拿不到对方营里的号令。
“毕自严。”何平转向户部尚书，“刚才对清的冬衣、草料，今天照数发。关宁军原有粮饷，一文不许扣。另支一笔犒银，给城外守夜的将士。宣府军也照办。”
毕自严道：“陛下，犒银从哪项下支？”
“你回去列账。先让粮车出门，账送来朕看。”
毕自严还要开口，韩爌从旁轻轻咳了一声。户部尚书只好把话收回去。朝廷关了人家的督师，粮若再停一顿，营里哪还用得着皇太极来劝反？
何平叫王承恩取出早备好的安军诏，命内侍车天祥立刻往关宁营宣慰。诏里写明袁崇焕暂候查问，朝廷不追究营中将士，原有赏罚照旧。
“让车天祥带着户部拨粮的凭据去。”何平补了一句，“光拿着嘴去说，谁信他？”
祖大寿听到这里，伏地领旨。何平等他退下，才觉出背上的衣裳湿了一块。
散议后，王承恩追进暖阁：“万岁爷，祖总兵出去时，问了两遍袁督师可准家人探望。”
“准。须经申用懋验明。”
“您今夜还要去南镇抚司？”
何平把诏书副本塞回匣里：“去。”
他记得史书里袁崇焕死在反间计后头，却没法凭着那几页书替平台上的疑问作答。人已关了，话总得问明白。更要紧的是，祖大寿握着兵，城外入夜后会传成什么样，谁也管不住。
朕有历史后视镜，知道你没真投金。可你当年那句“五年复辽”，到底拿朕当什么？今晚去问问本人。顺便讨封信，给祖大寿吃颗定心丸。
入夜，南镇抚司深处的官厅烧着一盆旺炭。桌上摆了温酒和两碟小菜，菜还没动，窗外铁门落锁，哐当一声，袁崇焕搁下了筷子。
他仍穿着平台上那身绯袍。官厅的炭暖和，隔壁狱房却有人咳嗽，断断续续，听得清楚。
门开了。何平换了一身寻常道袍，王承恩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两份文书。袁崇焕怔了一下，赶忙离席叩拜。
“臣不知陛下亲临，失礼。”
“起来。门外不必留人。”
王承恩将文书放到桌上，退出门外候着。何平坐到袁崇焕对面，摸了摸酒壶，还是温的，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路过来，他脑子里备了不少话，见了真人，倒怕先把“五年复辽”说岔了。
袁崇焕站着不肯坐。何平把杨太监的口供和温体仁的弹章推过去。
“先看这个。”
袁崇焕读得很快，看到鲍承先与皇太极当着俘虏议论献城，笑出了声，笑完又把纸压在桌面上。
“陛下要臣死，赐一杯酒便可。臣通敌绝无此事。若陛下信一个逃回来的太监，臣唯有以死明志。”
他从入城坐竹筐起，便晓得京师疑他。平台上问毛文龙、问议款，他答得处处受制；人进了镇抚司，还留着朝服和炭火，原以为皇帝肯给他辩解的机会。如今连敌营口供都送来，年轻天子到底还是信了皇太极。
何平瞧着他挺直脖子的模样，心里有些烦。跟朕演忠烈千秋是吧？朕真信杨太监，你还能穿着二品绯袍坐这儿喝热茶？
“你坐下。”
“臣——”
“坐下说话。朕今晚不赐酒，你杯里那点是镇抚司给你暖身的。”
袁崇焕迟疑片刻，坐回凳上。
何平端起茶碗：“朕不信杨太监。皇太极这是学蒋干盗书，偏要叫人听见。朕留你在此，问的是旁的事。”
袁崇焕握住了桌沿。
“当年平台召对，你说五年复辽，心里有谱么？还有，你背着朝廷与皇太极通信议款，杀毛文龙也不等明旨。袁卿，你把朕当什么了？”
“陛下，五年之期，臣……”
“今晚就咱们两人。你别拿平台上的话再讲一遍。”
袁崇焕住了口。酒壶底下垫的布湿了一圈，他盯着那圈水迹，良久才道：“辽东糜烂至此，哪有五年可复之理……臣当时见陛下求治心切，不过是‘聊慰上意’罢了！”
话出口，他离席跪下，眼泪落在袍前。
“臣领了兵，天天有人催复辽。兵马打不过，饷又接不上，臣怕陛下连守宁锦的几年也不给。私下议款，为的是缓口气；杀毛文龙，臣认定东江军令须归一处。臣想着只要关宁军在手，能替朝廷守住宁锦，些许便宜行事，陛下总会容忍……”
“你说‘些许’？”何平打断他，“毛文龙一条命，也是些许？”
袁崇焕垂下头：“臣愿受查。东江旧账，臣也愿交。”
何平握着茶碗。话总算听到了。那句“五年复辽”原来从开口时就没谱；杀毛文龙、私下议款，袁崇焕到此刻仍觉着自己能办成事，朝廷便该容他。两边谁也不冤枉，倒霉的是城外还等着发饷的兵。
“起来吧。”他道，“把你手里的往来书信交申用懋，一封也别留。毛文龙的案子交法司查，朕不在这儿替你定。”
袁崇焕扶着桌子起身：“臣遵旨。”
何平停了片刻：“再给祖大寿写封信，叫他守营。袁卿，你的人总听你的吧？”
袁崇焕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跪回地上。
“陛下，臣不能写。”
何平差点把茶碗磕到桌上：“你都到这儿了，还跟朕置气？”
“臣今日若靠一纸书信便叫一万五千辽兵俯首帖耳，便是向陛下认了这支兵马姓袁不姓朱。到那时，陛下便真的一刻也容不下臣了！”
何平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
平台上祖大寿发抖，他看见了。袁崇焕也看见了。那封信写出去，能稳住今晚，却会成为往后最难撇清的凭据。这个人被关了一下午，连这层都想到了。
“你在平台已写过手令。”
“那道手令是奉旨交接营务。”袁崇焕低声道，“今夜的私信，臣不敢写。”
何平把茶碗搁下，起身开门。王承恩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忙叫人引路。何平没再回头。
南镇抚司大门外，鹅毛大雪正往下落。何平拢起道袍，刚走下台阶，王承恩便从巷口飞奔回来，脸色煞白。
“万岁爷！车天祥刚进关宁大营，祖大寿便砍断营门旗杆，带着一万五千关宁铁骑拔营往东跑了！”